智慧財產法院民事判決
105年度民著訴字第38號
原 告 江晃榮
被 告 壽多邦健康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兼法定
代理人 康佳鈴
共 同
訴訟代理人 黃當庭
律師
黃俐律師
上列
當事人間侵害著作權有關財產權爭議事件,本院於106 年2
月7日
言詞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
被告應
連帶給付原告新台幣參萬伍仟元,及自民國一百零五年六
月十七日起至清償日止,以周年利率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
原告其餘之訴
駁回。
訴訟費用由被告連帶負擔百分之十二,餘由原告負擔。
本判決第一項得為
假執行,如被告以第一項金額為原告供
擔保,
得免假執行。
原告其餘假執行之
聲請駁回。
事實及理由
一、原告主張:
㈠原告與被告壽多邦健康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壽多邦公司
)於民國95年10月13日簽署長期顧問約聘合約書(下稱
系爭
合約)為期一年,原告於其間替被告公司販售之酵素產品撰
寫推薦信函(下稱系爭信函)。
詎被告未經原告同意或授權
,於系爭合約期滿後之94年6 月間在被告公司官網上放置「
江晃榮教授真心的建議」訊息;及在104 年4 月間,在大陸
地區上海市○○○區○○○道○ 號國金中心商場B2樓LG2 室
26號壽多邦公司國金中心店櫃檯前,放置有原告肖像照片之
系爭信函,侵害原告之著作權。
爰依違反著作權法之
損害賠
償及
不當得利之
法律關係,請求被告賠償。
㈡
並聲明:
⒈被告應連帶給付原告新臺幣30萬元整,並自訴狀送達
翌日
起以週年利率百分之5 計算之
遲延利息。
⒉訴訟費用由被告負擔。
⒊願供擔保請求假執行。
二、被告
抗辯:
㈠原告事先同意被告公司使用系爭信函及照片,被告公司另將
原告所寄之系爭信函及其個人照片彩色列印,並且由其確認
無誤簽名,
足證系爭信函確已事先經過原告之同意。且觀原
告於該推薦信函親筆簽名時,並未註明被告得使用該推薦信
函之期限,復未約定任何使用該推薦信函之
報酬,故被告
嗣
後使用該推薦信函,自不構成著作權侵害。
㈡系爭合約僅為備忘錄草稿,此觀該合約右方標題明確記載「
備忘錄草稿」可為明證,又系爭合約並未約定系爭信函之撰
寫、著作權歸屬等相關約定,是系爭合約
非兩造間之著作權
契約,故
本件原告無從以系爭合約為依據。另被告康佳鈴自
始至終均無重製、散布系爭信函之行為,原告亦未提出相關
事證證明之。
㈢原告所提被告網路行銷內容並非由被告公司或被告康佳鈴張
貼,該網頁亦無呈現系爭信函,且原告亦未舉證證明被告等
侵害事實。
㈣並聲明:
⒈
原告之訴駁回。
⒉訴訟費用由原告負擔。
⒊如受不利之判決,被告願供擔保請准免為宣告假執行。
三、得
心證之理由:
為便利兩造閱讀法官對於
本案的判斷理由,以下除分點敘述
外,並就各段均冠以流水段號以便查找及引述。
㈠審理過程概要
1、【01】本案是原告於105 年6 月7 日向智慧財產法院呈遞
起訴狀,先經案件流程管理,命被告提出
答辯狀無結果後
,於105 年9 月2 日將本案分由我辦理。為有利兩造準備
訴訟,使審理集中化,以節省法院及兩造的程序勞費,我
在收案後仍命再行書狀先行程序(本院卷第39頁),其後
依序在105 年10月25日、12月12日(本院卷第62、91頁)
,又進行兩輪的書狀先行程序。經此準備後,才於106 年
1 月13日通知兩造將於106 年2 月7 日進行言詞辯論程序
,請兩造預先充分準備,勿於言詞辯論
期日又臨時提出證
據或爭執,以避免失權(本院卷第107 頁)。最後如期完
成辯論程序,並為本判決。
2、【02】在書狀先行過程中,原告一度曾將請求金額擴張追
加為50萬元(本院卷第72頁),經裁命補費後(本院卷第
96頁),原告並未配合繳納,我已經在言詞辯論前,即已
駁回
追加之訴(本院卷第110 頁)。
㈡
管轄權問題
【03】原告主張其著作權遭侵害,請求損害賠償,其固屬
智慧財產法院組織法第3 條第1 款所規定智慧財產法院管
轄案件無誤。
惟原告併以不當得利之
法律關係請求給付,
其即非
上開條款規定所能涵蓋,此部分本院之管轄權基礎
,應另依同條第4 款「經司法院指定由智慧財產法院管轄
之案件」,以及司法院指定智慧財產法院管轄之民事、行
政訴訟事件令之規定(司法院於97年4 月24日訂定發布,
並自智慧財產法院組織法施行之日起實施;其中甲、二、
部分明定:當事人以一訴主張數項
訴訟標的,其中主要部
分涉及智慧財產權者,如係基於同一原因事實而不宜割裂
,均為智慧財產權訴訟)。為免疑義,特此敘明。
㈢關於事實之認定
1、【04】壽多邦公司之代表人為康佳鈴,此有卷附公司及
分
公司基本資料查詢表
可憑(本院卷第15頁),兩造對此亦
無爭執(僅爭執其是否需就壽多邦公司之行為負責,詳後
述),是足以認定此項事實為真。
2、【05】原告主張:壽多邦公司曾於104 年4 月在大陸地區
上海市○○○區○○○道○ 號國金中新商場B2樓LG2 室26
號國金中心店之促銷活動現場,放置有原告肖像照片之系
爭信函。這一點,有原告提出之系爭信函影本及照片兩張
可以證明(本院卷第7-9 頁),被告也沒有否認(但抗辯
有經過原告無償同意,詳後述);另外,根據原告所提出
的檢察官不起訴處分書(台灣臺北地方法院檢察署105 年
度偵字第7546號)所記載,康佳鈴在該案偵查中也供承:
上述原告提出來的照片(顯示壽多邦公司之促銷活動現場
放置有系爭信函及原告肖像),可能是參展的時候,員工
拿出來放的
等情,而被告訴訟代理人亦當庭
自承:「據當
事人表示,其員工有時候會將如同照片所示的這個東西展
示出來」等語。凡此,均足以認定原告上述主張為真實。
3、【06】原告雖然也主張被告所為上述行為,同時也有重製
系爭信函,但被告就此已經明確否認(本院卷第82頁背面
,倒數第5-7 行)。為此,我曾在書狀先行程序中特別提
醒原告,並促請原告就此詳為表明有無證據聲明(本院卷
第91頁),但原告對此並未再有舉證,僅在辯論中再次片
面表示:「照片是看不出來,但是一定是被告重製的。」
(本院卷第117 頁)然此事實之存在,不但有利於原告,
且為本件原告請求之權利發生事實,應由原告負
舉證責任
,原告既無舉證,而空有主張,即不能認定此項事實。
4、【07】原告另主張:壽多邦公司於97年6 月台北市○○路
的公司地址,由工作人員將系爭信函的內容上傳網路部落
格。這一點,雖然原告有提出該部落格的列印本為證(即
原證4 ,本院卷第11頁),但被告已爭執該列印本內容並
非被告所上傳(本院卷第83頁)。經檢閱原告所提出之部
落格列印本,亦僅有「江晃榮教授真心的建議」之標題,
並未有系爭信函的全部內容(本院卷第11、79頁)。為此
,我曾在書狀先行程序中
予以指明,並命原告詳為表明就
此有無證據再為聲明(本院卷第91頁),然而原告對此僅
表示:該部落格頁面經點開後,會出現重製之系爭信函,
且該網頁為壽多邦公司官方部落格,被告否認上傳有違常
理等情(本院卷第100 頁),卻未實質舉證
以實其說。考
量在智慧財產訴訟實務中,對於以網路資料舉證者,多見
同時提出
公證人親自體驗之
公證書以為證明,且此對舉證
者而言,應無困難,但對於事實爭議之消弭,實有極大助
益,即應要求原告符合這樣的舉證標準。然而,原告既未
由
公證人證明其所述屬實,復未提出完整部落格列印內容
,此部分之原告主張,自亦屬不能認定。
5、【08】對於上述【05】段之認定結果,被告雖另抗辯:系
爭信函是經原告親筆簽名確認,這表示原告已經同意被告
使用,並提出原告寄送以系爭信函為附件之電子郵件為證
(本院卷第49頁)。然而,從被告所提出之電子郵件內容
而言,雖然有「先給一篇文章,可連到公司網站,其餘陸
續給」等語之記載,但此並不能推論原告就是永久無償授
權被告使用系爭信函內容。尤其原告已經另外提出一份兩
造間所簽署之長期顧問約聘合約書(備忘錄草稿),其內
容註明聘約於95年10月11日正式生效,每年一簽(本院卷
第10頁),對照上述電子郵件之寄送時間為2006年10月16
日(即95年10月11日),正在該合約之效期內,可認原告
主觀上係為履行該合約所提供被告有償使用。雖然兩造對
於該合約是否有效,存有爭執(被告抗辯該合約書僅為備
忘錄草稿,非正式合約),但無論如何,以系爭信函之內
容而言,其係有利於被告產品之促銷,不但使用原告之肖
像,還以原告的相關專業資歷,為被告產品
背書,被告僅
憑原告於其上之簽名,未附註有任何永久無償授權字樣,
即謂原告永久無償授權被告使用,實有違一般商場事理,
而難以採信。從而,壽多邦公司未經原告同意,使用系爭
信函,以促銷其產品(如【05】段所述),應可認定。
㈣關於法律之
適用
1、【09】根據前述【06】、【07】段的認定結果,原告主張
被告對於原告有著作權之系爭信函,先後兩次為重製侵害
,
即屬無據,此部分請求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2、【10】根據前述【08】段之認定結果,壽多邦公司實係以
公開展示之方式,使用系爭信函,然而系爭信函
核屬語文
著作,依著作權法第27條規定,僅未發行之美術著作、攝
影著作之著作人才享有專屬之公開展示權利,對於語文著
作之公開展示,應不在此權利範圍。這樣的法律適用結果
,很可能出乎原告意料之外,於是在書狀先行程序中,我
就特別指示原告應該就系爭信函之公開展示構成著作權侵
害之依據,詳為表明(本院卷第91頁),惟原告就此並無
實質回應,卻引述完全無關之著作權法第87條第7 款(該
條款實際上是規範散布可侵害他人著作財產權之電腦程式
或技術,與公開展示之侵害無關;詳見本院卷第99頁)。
此外,原告亦就此當庭表示:遵照法院的曉
諭認為其是一
種不當得利(本院卷第118 頁),可見原告應該已經理解
上述的法律適用結果(即未經他人同意,公開展示他人之
語文著作,不構成對著作權之侵害)。
3、【11】雖然壽多邦公司以公開展示之方式,使用系爭信函
,對原告並不構成著作權之侵害,但將原告之肖像、親筆
信函進行商業化使用,這在美國比較法上即是對所謂個人
身分商用權(right to publicity)之侵害。個人身分商
用權,係指個人享有以其個人身分進行商用廣告之權利,
包括:決定是否及如何以其個人身分進行商用廣告,以及
享有以其個人身分進行商用廣告時所帶來之經濟利益。而
所謂以個人身分進行商用廣告,則包括:以個人姓名、聲
音、外表、形象(含有形及無形)、簽名、資歷、經驗、
等進行商用廣告,此在美國各州判例法及制定法受到廣泛
之承認(參見American Law Institute, Restatement
(Third) of Unfair Competition §46,cmt. b(2016) )
。以制定法而言,如美國加州民事法典第3344節即規定有
未經他人同意,擅自使用他人身分進行商用廣告之賠償責
任(
可參見http://codes.findlaw.com/ca/civil-code/c
iv-sect-334.html ct-334 ,最後瀏覽日期:106 年3 月
6 日)。
4、【12】對於個人身分商用權之侵害,如果著重於個人身分
部分,法律性質即類似於
人格權之侵害;如果著重於商用
廣告部分,法律性質即類似於對財產權之侵害。兩者對應
至我國現行民事法律體系,則分別可以人格權或財產權之
侵權行為加以詮釋或理解。以本案而言,由於原告不同意
被告使用其個人身分廣告行銷,並非因為單純無意願,而
是因為未獲得相當之
對價,此由兩造間先前曾簽署之合約
書中自明(合約中定明原告有對外推廣壽多邦產品之契約
義務;至於合約之效力為何,不影響原告確有行使其個人
身分商用權之意之認定),是應以財產權之侵害加以定性
理解,較符合本件個案之情形。
5、【13】又由於以財產權侵害定性理解個人身分商用權之侵
害,就如同未經他人同意,就使用他人的財產對自己為有
利之使用,此時行為人使用他人財產所獲得之利益,在經
濟利益歸屬上,即當屬該他人所有,卻為行為人所受益,
亦可透過不當得利之制度加以調整返還。在學理上,此即
稱為非給付型之不當得利。王澤鑑於其所著「債法原理㈡
--不當得利」乙書,即明白指出:「... 不排除若干人格
法益具有財產性質(人格財產或經濟法益),得為市場交
易的客體,予以商業化... 權利人對此等得為交易客體人
格財產法益,具有專屬排他的權利,侵害之者,
乃取得應
歸屬於他
人權益內容的利益,欠缺法律上原因,應成立不
當得利」等語(見該書2006年10月修正版再刷,第204 頁
),可認採取同樣見解。
6、【14】承上,我於當庭已根據民事訴訟法第199 條之1 的
規定,曉諭原告是否另以不當得利
請求權作為請求基礎,
原告亦表示同意(本院卷第117 頁)。從而,根據【08】
段所認定之事實,壽多邦公司未經原告同意,使用系爭信
函,以促銷其產品,應認為構成不當得利,壽多邦公司即
應依
民法第179 條負有返還其利益之責任,惟以個人身分
進行商用廣告,依其利益性質,應屬不能返還(無從返還
至系爭信函未公開展示之狀態),故依民法第181 條規定
,應返還其價額。
⒎【15】參考兩造曾簽署之長期顧問約聘合約書(本院卷第
10頁),被告雖有爭執該合約書僅為備忘錄草稿,並非正
式合約,但此至少表示壽多邦公司曾有意與原告簽署這樣
的合約,也代表雙方對於由原告為壽多邦公司提供形象對
外推廣文宣之相對客觀市場價額。此項合約書內容約定之
合作
期間為一年,顧問費用為5 萬元,另對原告還有特訓
月活動或差旅津貼、營業額比例提撥利益等等報酬,但因
為以【08】段之事實究竟能夠為壽多邦公司帶來多少營業
額,並未經原告加以確實舉證,亦無衍生由原告參與活動
應給予之特訓月活動或差旅津貼之問題。故應以一年5 萬
元之顧問費作為本案不當得利事實之利益價額基礎,較為
合理。另一方面,仍須考量這樣的價額核估,同時也有侵
權行為損害賠償之性質(如前【12】、【13】段所述),
故不應機械性地比例切割相對於一年5 萬元之一次公開展
示系爭信函之價額,以避免發生「寧可侵權,也不要事先
商議取得授權」之逆選擇。基於以上種種考慮,我認為本
案之不當得利價額應以3 萬5 千元加以核估為適當。此項
價額本因其性質不能返還所衍生,被告徒以原告並未舉證
不當得利金額而為抗辯,並不可採。
8、【16】原告雖然另外主張應以雙方擬簽署之專業顧問合約
,其內容每二年顧問費用為15萬元(本院卷第78頁),作
為核估基礎(本院卷第117 頁),但此合約內容,原告既
自承之後並未正式簽署,自不能雙方均認同之相對客觀市
場價額,是此項主張亦不可採。
9、【17】由於本案的不當得利也有侵權行為損害賠償之性質
,已詳如前述(【12】【13】段
參照),因此雖然不當得
利並沒有法人有代表權之人連帶返還之法律明文規定,但
參考學理上請求權規範競合說(王澤鑑,侵權行為法,20
08年3 月初版12刷,第89頁;該書評價此理論符合當事人
利益,實踐法律的規範目的,使實體法上請求權的概念與
新訴訟標的理論,趨於一致,甚值重視),應認為民法第
28條關於法人代表人與法人之侵權連帶責任於此亦應有適
用。否則法人因其代表人執行職務致生不當得利後,如陷
於無
資力,受損害者將被迫必須轉以侵權行為
損害賠償請
求權求償,始能判命賠償,屆時亦可能已經
罹於時效,如
此法律適用未免過於僵化,而無助於紛爭之解決,亦難達
成個案之公平正義。又根據前述【04】段的認定結果,被
告康佳鈴既為被告壽多邦公司有代表權之人,從而,原告
請求被告連帶給付不當得利之價額,亦屬有理由。
㈤適用結論
1、【18】根據上述事實認定及法律適用之結果,本案原告之
訴,於主文所示第一項之範圍內(關於法定遲延利息請求
部分,其法律依據為民法第229 條第2 項、第233 條第1
項、第203 條;利息起算日為起訴狀
繕本送達翌日起,其
送達證書詳見本院卷第21、22頁),為有理由,應予准許
;
逾此範圍,為無理由,應予駁回。
2、【19】原告勝訴部分,本判決所命給付之金額未逾50萬元
,應依民事訴訟法第389 條第1 項第5 款之規定,以職權
宣告假執行,此部分原告供擔保之假執行聲請,即
無庸再
為處理。被告就此陳明願供擔保,聲請免為假執行,
核無
不合,爰酌定相當之
擔保金額併宣告之。原告敗訴部分,
其假執行之聲請,失其依據,應予駁回。
3、【20】兩造其餘攻擊
防禦方法,經核於判決結果均不生影
響,爰不再一一論述。
四、依民事訴訟法第79條規定,定兩造負擔訴訟費用之比例。
中 華 民 國 106 年 3 月 6 日
智慧財產法院第三庭
法 官 蔡志宏
以上
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本判決
上訴,須於判決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
如委任律師提起上訴者,應一併繳納上訴審
裁判費。
中 華 民 國 106 年 3 月 6 日
書記官 張君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