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法院臺南分院民事判決 105年度重上更㈢字第13號
上 訴 人 台灣糖業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
代理人 黃育徵
訴訟代理人 黃裕中
律師
被
上訴 人 豐謙建設股份有限公司
司)
法定代理人 袁玉麒
訴訟代理人 包國祥律師
吳毓文律師
王 瑄律師
上列
當事人間請求酌減
違約金事件,上訴人對於中華民國100年5
月4日臺灣嘉義地方法院第一審判決(99年度重訴字第81號)提
起上訴,經最高法院第三次發回更審,本院於106年8月8日
言詞
辯論終結,判決如下:
主 文
原判決關於命上訴人返還新臺幣參仟壹佰玖拾壹萬捌仟貳佰參拾
玖元本息,及該部分
假執行之宣告,
暨訴訟費用之
裁判(除確定
部分外)均廢棄。
上開廢棄部分,被上訴人在第一審之訴及假執行之
聲請均
駁回。
第一、二審(除確定部分外)及發回前第三審訴訟費用,由被上訴
人負擔。
事實及理由
一、被上訴人主張:
兩造於民國(下同)96年10月22日,簽訂「
台灣糖業公司公開招標徵求投資開發商合作興建房屋契約書
」(下稱
系爭契約)。由上訴人提供其所有坐落嘉義縣朴子
市○○段○○○○號土地(後細分為52筆地號土地,下稱系爭
土地),伊負責設計、發包、興建及銷售房屋,預定第1次
建造執照核發日起255日曆天完工及取得使用執照,並約定
伊以新臺幣(下同)152,180,000元承購上訴人所分得之房
地,自簽約日後10日起,分5期給付該價款,至今伊已繳納
履約保證金、第1、2期款及第2期滯納金,合計39,667,690
元。
嗣因嘉義地區房地產市場受美國次級房貸及八八風災影
響而低迷不振,伊無法順利預售房地,致遲未能實際開工及
如期給付3、4、5期價款。兩造雖分別於97年6月2日、97年
11月6日、98年12月18日簽立3次協議書,展延伊之分期繳款
期限,然銷售情形未見起色,上訴人以伊未於最後繳款期限
99年7月20日繳納第3、4期款及
遲延利息為由,依系爭契約
第11條第2項及第26條約定,於99年7月21日終止契約,並將
伊繳付之上開款項全數沒入。
惟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第4
項約定之違約金,屬
損害賠償預定額性質,而上訴人因伊違
約僅受損害500萬元,卻將伊繳付上開款項39,667,690全數
充作違約金,自屬過高,應酌減為500萬元,並扣減本院前
次審判命上訴人返還2,749,451元確定部分,請求返還餘額
31,918,239元。
爰依
民法第179條規定,求為命台糖公司如
數給付,及自本判決確定
翌日起算法定遲延利息等語。並答
辯聲明:
上訴駁回。
二、上訴人則以: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係屬
懲罰性違約金之約
定。伊於簽約後即將系爭土地交付被上訴人,因被上訴人違
約,致伊所受(算至99年7月22日止)遲延利息之損害共40,
645,300元,另受有該建案預期可得收益之損害,顯逾伊沒
入之金額,不生違約金酌減問題。況伊沒收之1,164,150元
,係被上訴人依97年6月2日協議書給付之遲延利息,
非屬違
約金。且伊將前開損失所得請求之各項金額,與經法院酌減
而需返還被上訴人之懲罰性違約金相抵銷後,亦毋庸再返還
任何款項等語,資為
抗辯。
上訴聲明:⒈原判決關於命上訴
人返還部分其中31,918,239元本息部分廢棄。⒉上開廢棄部
分,被上訴人在第一審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均駁回。
三、原審判決上訴人應給付被上訴人34,667,690元及自辯論狀送
達翌日起算之法定遲延利息,駁回被上訴人其餘之訴(即上
訴人沒入500萬元本息部分);上訴人對其敗訴部分提起上
訴,被上訴人則提起
附帶上訴,經本院前審駁回;被上訴人
就其敗訴部分(500萬元本息部分)未上訴而確定,上訴人
對其敗訴部分(應給付34,667,690元本息)提起上訴,經最
高法院第一次發回本院更審;本院更一審判決命上訴人應給
付被上訴人14,251,770元及法定遲延利息,駁回被上訴人其
餘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20,415,920元本息);兩造各對其
敗訴部分提起上訴,均經最高法院第二次發回本院更審;本
院更二審判決命上訴人應給付被上訴人2,749,451元及自判
決確定翌日起算之法定遲延利息,駁回被上訴人其餘之訴及
假執行之聲請(31,918,239元部分);上訴人就敗訴部分未
聲明不服而確定,被上訴人對其敗訴部分不服,提起上訴,
經最高法院就原判決關於駁回被上訴人請求上訴人給付31,9
18,239元本息部分廢棄,第三次發回本院更審,此為本院此
次審理範圍。
四、兩造不爭執之事項:
㈠兩造於96年10月22日簽訂系爭契約,約定由上訴人提供系爭
土地,被上訴人提供資金,並買回上訴人所分得之房地,且
負責委託設計、發包、興建與銷售、交屋、保固等事宜。
㈡系爭契約第11條第1項約定,被上訴人以總價152,180,000元
(
營業稅外加,由被上訴人負擔),承購上訴人分得之房地
,付款方式依該條項第1款至第5款給付:
⒈第1期款7,609,000元:簽訂契約後10日內,給付7,609,00
0元(營業稅外加)。
⒉第2期款15,218,000元:工程向建築
主管機關申報開工之
日起7日內,給付15,218,000元(營業稅外加);倘於「
預定第1次建造執照核發日」起算至第45日內未開工者,
被上訴人仍應於上述
期間屆滿日前給付。
⒊第3期款15,218,000元:工程屋頂配筋完畢(或屋架豎立
後)向建築主管機關申報工程
勘驗完成日,給付15,218,0
00元(營業稅外加);倘於「預定第1次建造執照核發日
」起算至195日內未完成者,被上訴人仍應於上述期間屆
滿日前給付。
⒋第4期款22,827,000元:建築物使用執照核發日起7日內,
給付22,827,000元(營業稅外加);倘於「預定第1次建
造執照核發日」起算至255日內未完成者,被上訴人仍應
於上述期間屆滿日前給付。
⒌第5期款91,908,000元:房屋接通水電日起30日內,給付
91,908,000元(營業稅外加);倘於「預定第1次建造執
照核發日」起算至330日內未完成者,被上訴人仍應於上
述期間屆滿日前給付。
㈢系爭契約第11條第2項約定,被上訴人未依規定期限付款,
其逾期部分,經上訴人限期催告後仍不履行,被上訴人須
按
當期應負金額(含稅)依自原訂付款日起算,每日加計萬分
之5之滯納金,於補交時一併繳清。如逾期超過60日仍不履
行時,上訴人得依系爭契約第26條規定辦理。
㈣依系爭契約,「預定第1次建造執照核發日」為97年1月19日
,第2期款至遲應於97年3月4日前支付。
㈤兩造就系爭契約,訂有下列之協議書:
⒈97年6月2日協議書(第一次協議):因被上訴人無法於97
年3月3日前繳納第2期款15,522,360元(加計營業稅),
同意依系爭契約第11條第2項,先行繳納自97年3月4日至
97年7月31日止,共計150天之遲延利息1,164,150元(含
稅)。
⒉97年11月6日協議書(第二次協議):被上訴人因故無法
在約定之期限內取得使用執照及繳納第3-5期款,聲請展
延工期至99年5月6日前取得使用執照及展延第3-5期款繳
款期限。
⒊98年12月18日協議(第三次協議),被上訴人因無法完成
第二次協議事項,再次簽訂協議書,第一條約定:
⑴被上訴人最遲應於100年5月6日前取得使用執照,100年
6月20日前接通水電。
⑵第3、4、5期款,上訴人同意被上訴人分別展延至99年3
月7日、99年5月6日、99年7月20日前繳納,但須自系爭
契約書原訂應付款日加計遲延利息(營業稅外加)。
⑶前款之遲延利息,依繳納當時中華郵政股份有限公司一
年期定期存款利率加百分之3計算,於繳納各期款時,
一併繳納(營業稅外加)。
⑷被上訴人未於第2款之所定期限內繳款時,同意追溯自
第3期起,回復按系爭契約規定每日以「萬分之5」計算
遲延利息,已依前款規定繳納者,並應補繳差額。
⑸被上訴人如未於本條第1款所定期限內完成該款所定工
作時,願無條件同意上訴人依系爭契約第26條規定,沒
收所有已支付之款項及履約保證金(均含利息),並解
除合作契約收回土地,被上訴人不得
異議。
⑹除有不可歸責契約當事人之事由外,被上訴人不得再以
任何理由要求展延工期及各期款之繳款期限,否則願無
條件同意上訴人依系爭契約第26條規定,沒收所有已支
付之款項及履約保證金(均含利息),並解除合作契約
收回土地,被上訴人不得異議。
㈥被上訴人已給付上訴人金額,總計39,667,690元:
⒈履約保證金15,220,000元。
⒉第1期款7,761,180元。
⒊第2期款15,522,360元。
⒋依第一次協議,繳納第2期款150天之遲延利息1,164,150
元。
㈦上訴人於99年7月21日,以嘉土開字第0990000998號函通知
被上訴人,以被上訴人至最後繳款期限即99年7月20日仍未
繳納第3、4期款及遲延利息為由,依系爭契約第11條第2項
及第26條約定,除沒收已支付第1-2期款、遲延利息及履約
保證金(均含利息),終止系爭契約收回土地,被上訴人於
99年7月22日收受上開函文。
㈧上訴人於100年7月1日,以嘉土開字第1000000934號函通知
被上訴人,主旨欄載明「系爭土地疑義一案,因
本案業於99
年7月21日發函通知終止契約,期間經本公司多次發函要求
清除
地上物並交還土地,惟貴公司均置之不理,今查現況,
貴公司雖已拆除圍籬,但仍未將雜草清除及整地恢復原狀,
請儘速完成土地交還手續。」,被上訴人有收受上開函文。
㈨依98年12月18日(第三次協議)第1條第4點之約定,兩造對
第3期款屆
期日為97年7月31日、遲延天數722日;第4期款屆
期日為97年9月29日、遲延天數662日;第5期款屆期日為97
年12月13日,第5期款如有遲延,遲延天數為587日,均不爭
執。
上開各情,有系爭契約、協議書、上訴人99年7月21日嘉土開
字第0990000998號、100年7月1日嘉土開字第1000000934號等
函文附卷
可稽(見原審卷第12-18、30-32、136、141頁、本院
更㈠卷第74頁、本院更㈡卷第258-259、296頁),且為兩造所
不爭,均
堪信為真實。
五、兩造爭執之事項:
㈠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之約定,係損害賠償總額預定性質之
違約金,或懲罰性違約金?
㈡被上訴人因遲延支付第2期價款,依第一次協議繳付上訴人
150天之遲延利息1,164,150元之性質為何(違約金或遲延利
息)?
㈢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及第3次協議第1條第5、6款之約定,
是否違反社會公益及契約
誠信原則而失效?
㈣上訴人依第3次協議之約定,將被上訴人已繳付之第1、2期
款項及履約保證金沒收,是否得充作違約金?得否依民法第
252條規定酌減?
㈤上訴人因被上訴人違約,所受之損失為何?上訴人主張以該
損失,與被上訴人請求返還之違約金抵銷,有無理由?
六、本院判斷:
㈠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有關「被上訴人違約時,上訴人得沒
收被上訴人支付之款項及履約保證金」之約定,係懲罰性違
約金之約定:
⒈按「當事人得約定
債務人於
債務不履行時,應支付違約金
。」「違約金,除當事人另有訂定外,視為因不履行而生
損害之賠償總額。其約定如債務人不於
適當時期或不依適
當方法履行債務時,即須支付違約金者,
債權人除得請求
履行債務外,違約金視為因不於適當時期或不依適當方法
履行債務所生損害之賠償總額。」民法第250條第1、2項
定有明文。又按民法第250條就違約金之性質,區分為損
害賠償預定性質之違約金,及懲罰性違約金,前者
乃將債
務不履行債務人應賠償之數額
予以約定,亦即一旦有債務
不履行情事發生,債務人即不待舉證證明其所受損害係因
債務不履行所致及損害額之多寡,均得按約定違約金請求
債務人支付。後者之違約金係以強制債務之履行為目的,
確保債權效力所定之強制罰,故如債務人未依債之關係所
定之債務履行時,
債權人無論損害有無,皆得請求,且如
有損害時,除懲罰性違約金,更得請求其他損害賠償。當
事人約定之違約金究屬何者,應依當事人之意思定之。如
無從依當事人之意思認定違約金之種類,則依民法第250
條第2項規定,視為賠償性違約金(最高法院83年度
台上
字第2879號、86年度台上字第1620號等民事裁判意旨
參照
)。
⒉查:
⑴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約定:「如乙方(即被上訴人,
下同)違約時,甲方(即上訴人,下同)除得沒收乙方
支付之款項及履約保證金(均含利息)外,並得解除或
終止本契約收回土地。甲方並得不經催告逕就乙方分得
部分或以乙方為全部房屋起造人之房屋,變更起造人名
義為甲方,乙方不得異議。…」、第4項約定:「甲方
因乙方違約所遭受之損害,乙方應負
損害賠償責任。」
等語(見原審卷第17頁)。足見系爭契約就上訴人所得
請求之違約金與損害賠償,分列兩項約定。
⑵
觀諸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之約定,因系爭契約最主要
目的為完成合建房屋並銷售,在合建房屋未完成前,若
被上訴人有違約之情形,上訴人為免因部分以被上訴人
為起造人之地上物無法處分,或被上訴人所施作未完成
之地上物因違約擱置,影響土地價值,乃約定上訴人得
逕為變更起造人,或將地上物以廢棄物處理;參以同條
第4項約定,上開兩約款均列為第26條違約處理範圍,
可知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之約定,係以強制債務之履
行為目的,確保債權效力所定之強制罰,亦即避免合建
房屋無法完成,而影響系爭土地原素地之價值。由此可
知,依系爭契約第26條第4項約定,被上訴人如有違約
之情形,上訴人除得沒收已支付之價款及履約保證金充
作違約金外,另得請求損害賠償,故系爭契約第26條第
3項約定自應解為懲罰性違約金,兩造間始會另有第26
條第4項之約定。
⑶基上,被上訴人主張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第4項約定
之違約金,並無任何懲罰性違約金之文字表示,屬損害
賠償預定額性質,非懲罰性違約金
云云,不足採取。上
訴人抗辯該約定,係懲罰性違約金,為可採信。
㈡被上訴人因遲延支付第2期價款,依第一次協議繳付上訴人
150天遲延利息1,164,150元之性質為何(違約金或遲延利息
)?
⒈依不爭執事項㈤⒈、㈥⒋所示,系爭被上訴人交付之1,16
4,150元,乃係因被上訴人於97年3月3日前無法依約繳納
第2期款,兩造於同年6月間始協議先由被上訴人繳納150
天之遲延利息,換言之,此款項乃係被上訴人發生債務不
履行(遲延給付)之後另行協議成立。系爭契約第11條第
2項前段之約定「每日加計萬分之五」僅係作為計算基準
而已。又第1次協議就此款項用語明確約定為「遲延利息
」,已變更原契約第11條第2項前段之「滯納金」用語。
是上訴人主張兩造就此款項明確約定為「遲延利息」,非
「違約金」
一節,尚屬可採。
⒉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1525號判決意旨略謂:「若當事
人係於發生債務不履行情事後,始約定一方應給付他方一
定之金額,以賠償他方所受之損害,既非懲罰金或損害賠
償額之預定,自與違約金之性質有間,即不得依上開法條
之規定予以酌減。」(同院69年度台上字第3655號判決同
旨)。依上說明,本筆款項係被上訴人
給付遲延近5個月
,依新的協議所為給付,並非違約金,無從依民法第252
條酌減。
⒊又系爭1,164,150元係由被上訴人依第1次協議,本於自由
意思任意給付,既非被上訴人為避免被
強制執行所為給付
,更非被強制執行所給付,應認係債務人自願履行,依最
高法院79年台上字第1915號判例意旨「約定之違約金過高
者,法院得減至相當之數額,民法第252條定有明文。至
於是否相當,即須依一般客觀事實,社會經濟狀況及當事
人所受損害情形,以為斟酌之標準。且約定之違約金過高
者,除出於債務人之自由意思,已任意給付,可認為債務
人自願依約履行,不容其請求返還外,法院仍得依前開規
定,核減至相當之數額。」,被上訴人亦不能請求酌減後
返還,是縱如被上訴人主張此部分給付之性質係違約金,
應予酌減云云,亦非可採。
㈢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及第3次協議第1條第5、6款之約定,
是否違反社會公益及契約誠信原則而失效?
⒈依不爭執事項㈦所示,上訴人已將交付之第1、2期款本息
及履約保證金全數沒收。查,上訴人沒收上開款項,係依
系爭契約第26條及兩造第3次協議書第1條第5、6款約定而
為。而第3次協議係在被上訴人多次違約發生債務不履行
之後另行成立,依上引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1525號、
69年度台上字第3655號判決見解,第3次協議約定之給付
,性質上並非違約金,
難認有民法第252條酌減之適用。
兩造之第3次協議既未經被上訴人解除或訴請撤銷,仍
拘
束兩造,上訴人依契約沒入上開款項,
難謂於法無據。
⒉「……況違約金之約定,為當事人契約自由、私法自治原
則之體現,雙方於訂約時,既已盱衡自己履約之意願、
經
濟能力、對方違約時自己所受損害之程度等主、客觀因素
,本諸自由意識及平等地位自主決定,除非債務人主張並
舉證約定之違約金額過高而顯失公平,法院得基於
法律之
規定,審酌該約定金額是否確有過高情事及應予如何核減
至相當數額,以實現社會正義外,當事人均應同受該違約
金約定之拘束,法院亦應予以尊重,始符契約約定之本旨
。倘債務人於違約時,仍得任意指摘原約定之違約金額過
高而要求核減,無異將債務人不履行契約之不利益歸由債
權人分攤,不僅對債權人難謂為公平,抑且有礙交易安全
及私法秩序之維護。」(最高法院92年度台上字第2747號
、93年度台上字第909號、99年度台上字第812號、100年
度台上字第553號判決意旨參照)。依上開說明,本於契
約自由與私法自治原則,法院自應盡量尊重當事人間之契
約約定。查,被上訴人係嘉義地區之優良建設公司,近年
來曾與上訴人合作多起建案,獲得良好結果,此為其所
自
承(見原審卷第210頁),被上訴人係深富土地建設開發
經驗之公司,有數十年之營造販售房屋經驗,對於建築業
之風險,深具專業判斷能力,其於契約成立後,自應嚴加
遵守契約約定,況其所謂遭逢泡沫經濟云云,乃簽約前即
已呈現之事,並非其不能評估之風險,乃其於簽約後就契
約主要內容「開發土地興建房屋」完全未進行,系爭土地
於簽約將近3年,仍未有任何施工,尚保持素地狀態,其
違約情節不可謂不大。於違約後兩造多次協議,允許延長
被上訴人將近2年之履約期間,乃被上訴人仍未有任何開
發土地興建房屋之作為,對於各期款項之給付,亦拖延未
為給付,於契約之遵守顯然有重大違背。
⒊被上訴人主張系爭契約未具公平性,上訴人無論如何均能
獲利,而其卻須在避免被沒收履約保證金及分期價金之損
失,致不顧市場狀況,盲目興建而受損失,有違誠信及社
會公益等語。如前所述,被上訴人係深富經驗之公司,對
風險評估能力,不容置疑,就
本件契約之履行曾提出完整
計劃(見原審卷第94頁以下),其所述盲目興建,風險過
大云云,已難遽信。又就違約金夠高之酌減,實務上多認
「當事人約定違約金是否過高而顯失公平,非不能依誠信
原則予以檢驗」(最高法院95年度台上字第1095號、100
年度台上字第108號判決意旨參照),就此項實務見解,
學者間有認為違約金之酌減,應依判例(最高法院19年上
字第1554號、49年台上字第807號、51年台上字第19號判
例意旨參照)所示「一般客觀事實」、「社會經濟狀況」
、「當事人實際所受損害」、「債務人履行時債權人可享
利益」等具體因素加以綜合審酌,不應動輒回歸或訴諸顯
失公平、衡平原則或誠信原則等空洞內容有待具體化之
概
括條款或不確定概念,以免架空判例原已具體化之因素(
吳從周等著「違約金酌減之裁判分析」第252頁);亦有
認為在立法承認法官得依債務人聲請酌減違約金之國家,
自結果而言,該規定乃誠信原則之效果。因此,若無民法
第252條規定,上開實務見解仍係重要見解,但在已有民
法第252條規定下,可提供該條法理依據之方向(楊芳賢
著「民法違約金酌減之若干問題」,台大法學論叢40卷第
4期第251-253頁)。準此,兩造間有關違約金或第3次協
議約定上訴人沒入已付分期價款及履約保證金,縱令認係
違約金之約定,亦僅是否應依民法第252條酌減之問題,
尚不生被上訴人主張違反誠信及社會公益而失效(權)之
問題。
㈣上訴人依第3次協議之約定,將被上訴人已繳付之第1、2期
款項及履約保證金沒收,是否得充作違約金?得否依民法第
252條規定酌減?
⒈依不爭執事項㈥、㈦所示,被上訴人已繳納39,667,690元
,已由上訴人悉數沒收,此部分款項如依前開㈠所述,系
爭契約第26條第3項之約定,係懲罰性違約金,依法固在
准予酌減之列(最高法院89年度台上字第2824號、98年度
台上字第1596號判決意旨參照),惟因兩造於上訴人發生
債務不履行(遲延給付)之後,先後成立3件協議,特別
約定被上訴人無條件同意上訴人依系爭契約第26條約定,
沒收所有已支付之款項及履約保證金,依前開㈡所述,此
項約定已非屬違約金性質,而係被上訴人依該協議所為,
並非如過去實務見解就一般預售屋
買賣契約或工程契約所
約定之已繳價金沒收或履約保證金及未付工程款沒收之約
定,二者約定之時間點不同,難以適用民法第252條之規
定。
⒉退一步言,認為第3次協議僅重申原契約第26條之約定,
仍應定性為違約金應有酌減規定之適用。按債務已為一部
履行者,法院得
比照債權人因一部履行所受之利益,減少
違約金;約定之違約金額過高者,法院得減至相當之數額
,民法第251、252條分別定有明文。又違約金之約定是否
過高,應依違約金係屬於懲罰之性質或屬於損害賠償約定
之性質而有不同。若屬前者,應依一般客觀事實、社會經
濟狀況及當事人所受損害情形,以為酌定標準;若為後者
,則應依當事人實際上所受損失為標準,酌予核減(最高
法院87年度台上字第2484、2563號判決意旨參照)。如前
㈠段所述,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約定係懲罰性違約金,
依上說明,應依一般客觀事實、社會經濟狀況及當事人所
受損害情形,以為酌定標準。
經查:
⑴系爭契約屬
合建契約,依系爭契約第11條第1項約定,
被上訴人以總價152,180,000元(營業稅外加),承購
上訴人分得之房地
等情觀之,可見上訴人簽訂系爭契約
之最終目的,在於取得被上訴人按期所支付之款項。
⑵又被上訴人已給付上訴人金額39,667,690元,其中15,2
20,000元為履約保證金,依系爭契約第5條約定,如被
上訴人依系爭契約第11條約定付清房地價款及其他應負
擔損害賠償相關費用後,上訴人本應無息返還,故該履
約保證金並不包括在系爭契約第11條第1項約定買回總
價152,180,000元之內。
⑶再酌以被上訴人於訂約之後,已給付第1期款7,609,000
元(外加營業稅後為7,761,180元)及第2期款15,218,0
00元(外加營業稅後為15,522,360元),其已履行部分
之金額,佔買回總價152,180,000元之比例約為百分之
15,而被上訴人僅部分整地及向主管機關申報開工,未
實際動工興建,一再要求展期,幾乎未著手履行合建約
定,讓系爭土地閒置數年,違約情節非輕;另
參酌上訴
人三度同意展期及因被上訴人未能依約按期付款所受之
損害情形(詳後述被上訴人所受遲延利息之損害,金額
為11,117,625元,與買回總價之比例約為百分之7),
認除原判決認應沒收500萬元違約金、本院前審認定應
返還被上訴人2,749,451元(均已確定),及本院認不
能酌減之1,164,150元外,如上訴人將其餘30,754,089
元違約金全數沒收,實屬過高,爰依民法第251條、第
252條規定,予以酌減百分之36,即予以酌減11,071,47
2元(元以下四捨五入),就被酌減之上開金額,被上
訴人受領上開違約金之法律上原因失其存在,則被上訴
人得請求返還11,071,472元。
㈤上訴人因被上訴人違約,受有相當遲延利息之損害11,117,6
25元,得與被上訴人請求返還之違約金抵銷:
⒈系爭契約第26條第3項乃懲罰性違約金之約定,則上訴人
主張其依系爭契約第26條第4項約定,向被上訴人請求其
他損害賠償,自屬有據(最高法院93年度台上字第1857號
判決意旨參照)。被上訴人既遲延給付第3、4、5期款,
致上訴人受有相當遲延利息之損害,上訴人自得請求被上
訴人賠償。
⒉上訴人主張系爭契約終止後,如以申報地價每平方公尺1,
158元計算,則系爭土地成本總值8,038,824元,而伊分得
房地全數由被上訴人價購之金額152,180,000元,兩相差
價為144,141,176元,為伊所失利益。另若以系爭契約簽
定時之96年度土地公告現值每平方公尺9,467元加4成(即
13,254元)作為土地成本,計算上訴人分得房地價額之差
價為60,172,253元,縱以後者差價為準,上訴人因本件開
發可得預期利益損失亦達60,172,253元等語。
惟查:
⑴上開以申報地價算出系爭土地總值8,038,824元,但為
何上訴人所分得之房地由被上訴人全數價購時之金額高
達152,180,000元?顯然上訴人就系爭土地之總價值嚴
重低估。
⑵本院更㈠審審理時,徵得兩造同意,委由歐亞
不動產估
價師聯合事務所進行鑑定,依該事務所提出之估價報告
書,於96年10月間兩造簽訂系爭契約時,系爭土地之鑑
定價格為161,701,540元(見估價報告第76頁、本院更
㈠卷第180-3頁),則上訴人依系爭契約所分得之房地
由被上訴人全數價購之金額152,180,000元,佔估價報
告之價格之比例約為百分之94。
⑶上訴人主張依估價報告「比較標的一」於96年10月間之
地價每坪72,190元較為可採,則若依該標準計算系爭土
地之總價約為151,660,444元,
核與被上訴人願全數價
購金額152,180,000元約略相當。
⑷基上,
堪認系爭土地在96年10月間價值約為152,180,00
0元,否則系爭土地之價值如依當時之申報地價僅約8,0
38,824元,衡諸情理,被上訴人斷不可能會以152,180,
000元之高額承購上訴人全部分得之房地。故上訴人辯
稱伊因本件開發可得預期利益損失達144,141,176元或
60,172,253元云云,無可採信。
⒊上訴人另主張伊受有第3、4、5期款未給付之相當遲延利
息(計算至99年7月22日止)損害40,645,300元。經查:
⑴兩造對於第3期屆期日為97年7月31日、遲延天數722天
;第4期屆期日為97年9月29日、遲延天數662天;第5期
屆期日為97年12月13日,第5期如有遲延,遲延天數為
587日等情,均無爭執(見不爭執事項㈨)。因被上訴
人未能如期支付分期價款,致其受有自應得款日起可予
運用之利息損失,此係可歸責於被上訴人遲延給付所致
,堪認上訴人因此受有相當遲延利息之損害。
⑵依系爭契約第11條第1項之約定,有關第5期款91,908,0
00元,應於房屋接通水電日起30日內給付;倘於「預定
第1次建造執照核發日」起算至330日內未完成者,被上
訴人仍應於上述期間屆滿日前給付。雖系爭契約約定之
房屋未興建完成,故無接通水電日,惟依上開規定,被
上訴人仍應於「預定第1次建造執照核發日」起算至330
日屆滿日前給付,而依系爭契約「預定第1次建造執照
核發日」應為97年1月19日,復為兩造所不爭執,以此
日期推算至330日,則第5期款應給付之日期為97年12月
13日。故被上訴人未按期給付第5期款,仍構成給付遲
延,被上訴人主張第5期並無遲延云云,
不足採信。
⑶上訴人卻主張其受有相當遲延利息之損害40,645,300元
,係以第3、4、5期各期款項,依兩造不爭執事項㈨
所
載各期遲延天數,按第3次協議書第4項約定每日以「萬
分之5」計算其損害,即以年息百分之18.25計算。但查
,第3次協議書第4項約定:「…回復按合作契約規定每
日以『萬分之5』計算遲延利息…」,即指回復系爭契
約第11條第2項約定:「被上訴人未依規定期限付款,
其逾期部分,經上訴人限期催告後仍不履行,被上訴人
須按當期應負金額(含稅)依自原訂付款日起算,每日
加計萬分之五之滯納金,於補交時一併繳清」,而如上
所述,該約定性質係屬於違約金,因此部分請求標的性
質上為遲延利息,
而非違約金,自不以「每日以萬分之
5」計算,即不得援引「每日以萬分之5」為遲延利息之
計算基準。故上訴人主張以「每日以萬分之5」計算其
所受遲延利息之損害40,645,300元,
尚非有據。
⑷按「應付利息之債務,其利率未經約定,亦無法律可據
者,週年利率為百分之5。」民法第203條定有明文。查
,兩造就遲延利息既未約定利率,被上訴人主張以銀行
活期存款利率計算,亦非有據。爰以民法第203條規定
之法定利率為計算遲延利息之基準,況設若以每日萬分
之5計算遲延利息,其週年利率為百分之18.25(0.0005
x365xlOO%=18.25%),相較之下,以週年利率百分之5
計息,顯然酌減約定利率百分之72.6(法定利率5%÷約
定利率18.25%=27.39%;1-27.39%=72.61%),且較上
述所認定懲罰性違約金酌減36%比例為高,並非無酌減
,對上訴人並無不利。
⑸因之,依法定利率年息百分之5計算,第3、4、5期款金
額原為15,218,000元、22,827,000元、91,908,000元,
加計被上訴人依約應負擔之營業稅後,第3、4、5期款
實際應付分別為15,522,360元、23,283,540元、93,134
,160元,各按遲延天數722日(自97年8月1日起至99年7
月22日止)、662日(自97年9月30日起至99年7月22日
止)、587日(自97年12月14日起至99年7月22日止),
按週年利率百分之5計算,計算結果各為1,533,099元、
2,108,277元、7,476,249元,合計共11,117,625元。故
上訴人抗辯其受有遲延利息之損害11,117,625元,並以
此與被上訴人請求返還之前項違約金11,071,472元為抵
銷,經抵銷後上訴人已無返還之義務。
㈥綜上,被上訴人請求上訴人返還31,918,239元,扣除不能
酌減之1,164,150元後,經酌減36%後,上訴人原應返還被
上訴人11,071,472元,經上訴人以其所受損害11,117,625
元抵銷後,上訴人於本次審即無餘額請求返還,
應堪認定
。
七、
綜上所述,被上訴人依民法第179條規定,請求上訴人返還
31,918,239元,及自本判決確定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週年
利率百分之5計算利息,為無理由,不應准許。原審於此部
分判命上訴人如數給付本息,並附條件為假執行及免為假執
行之宣告,自有未洽。
上訴意旨指摘原判決此部分不當,求
予廢棄改判,為有理由。自應由本院廢棄改判如主文第二項
所示。
八、本件事證
已臻明確,兩造其餘攻擊
防禦方法及證據資料,核
與本件判決結果不生影響,不予一一論述,
併予敘明。
九、據上論結,本件上訴為有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450條、第
78條,判決如主文。
中 華 民 國 106 年 8 月 22 日
民事第四庭 審判長法 官 吳上康
法 官 丁振昌
法 官 王浦傑
上為
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被上訴人如不服本判決,應於收受送達後20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
書狀,其未表明上訴理由者,應於提出上訴後20日內向本院補提
出理由書狀(均須按
他造當事人之人數附
繕本),上訴時應提出
委任律師或具有律師資格之人之
委任狀;委任有律師資格者,另
應附具律師資格證書及釋明
委任人與
受任人有民事訴訟法第466
條之1第1項但書或第2項(詳附註)所定關係之釋明文書影本。
上訴人不得上訴。
中 華 民 國 106 年 8 月 25 日
書記官 翁心欣
【附註】
民事訴訟法第466條之1:
⑴對於第二審判決上訴,上訴人應委任律師為訴訟代理人。但上
訴人或其法定代理人具有律師資格者,不在此限。
⑵上訴人之配偶、三親等內之血親、二親等內之姻親,或上訴人
為法人、中央或地方機關時,其所屬專任人員具有律師資格並
經法院認為適當者,亦得為第三審訴訟代理人。
民事訴訟法第466條之2第1項:
上訴人無
資力委任訴訟代理人者,得依
訴訟救助之規定,聲請
第三審法院為之選任律師為其訴訟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