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民事判決 八十八年度訴字第三九一八號
原 告 丁○○○
訴訟
代理人 李漢中
律師
被 告 三立電視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理人 乙○○
訴訟代理人 甲○○
張明勳
被 告 戊○○
丙○○
共 同
訴訟代理人 己○○
右
當事人間請求
損害賠償事件,本院判決如左:
主 文
原告之訴及其
假執行之
聲請均
駁回。
訴訟費用由原告負擔。
事 實
甲、原告方面:
一、聲明:
(一)被告應
連帶給付原告新台幣(下同)一百五十萬元,及自
起訴狀繕本送達
翌日
起至清償日止,
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
(二)並願供
擔保以代釋明,請准宣告假執行。
二、陳述:
(一)原告之子鄭家鴻於民國八十八年四月三日上午四時許遭訴外人林信元先以安眠
藥迷昏後,再駕車載至基隆八斗子漁港處,趁鄭家鴻仍處昏睡狀態,以皮帶套
住鄭家鴻之脖子,自後施力而將其勒斃,並將鄭家鴻之屍體推落海中,而後向
原告進行勒贖,林信元
嗣後已遭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提起公訴在案
。原告因愛子鄭家鴻慘遭毒手,內心及精神已亟痛苦萬分之際,且有關擄人勒
贖殺人案正由檢察官偵查中,被告三立電視股份有限公司(下簡稱三立公司)
竟眛於事實真象,除未審先結,於同年五月十一日下午九時許播放由被告戊○
○製作,被告丙○○主持之「
非常告白」節目,劇名為「車商小開死亡紀事」
外,其劇情之片頭、片中,在未事先徵詢原告並獲同意下,即擅自攝影原告親
睹警方在案發地撈起愛子屍體時痛不欲生之肖像畫面總計五次(其中一次以馬
賽克方式處理)。且在原告向被告提出
異議後,仍連續播放,造成原告肖像權
之人格
法益權利嚴重受有損害。而原告對此先後於八十八年五月十八日、同年
五月二十六日、同年七月二十日催告被告協商解決,然未獲置理。蓋肖像權
乃
以自己肖像之利益為內容之權利,亦即肖像為個人形象及個性之表現,屬於重
要之人格利益,正因肖像權係個人對其肖像是否公開具有自主之權利,從而未
經肖像權人之同意,就其肖像所為之攝影,均構成對肖像權之侵害。被告三立
公司之
受僱人即被告戊○○製作、丙○○主持之「非常告白」節目,未經原告
同意即擅自攝影原告之肖像,侵害原告之
人格權利,情節重大,造成原告在遭
喪子之痛時,再次遭受被告如此之精神痛苦,其程度既深又鉅,顯屬
共同侵權
行為,被告三立公司既為被告戊○○、丙○○之僱用人,自應與之負連帶
損害
賠償責任。為此
爰依
民法第二十八條、第一百八十四條第一項前段、第一百八
十五條第一項、第一百八十八條、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規定,起訴請求被告
連帶給付原告精神上損害賠償即慰撫金一百五十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
日起至清償日止,
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
(二)對被告
抗辯所為之陳述:
1、原告之夫鄭龍雄現開設新光汽車商行,從事車輛之交易事業,而原告為扶助夫
婿事業,始終於公司內從事會計等助理工作,與夫共同經營事業。個人年收入
為六十萬六千四百五十五元,另原告家中尚有婆婆鄭潘奈妹、夫婿鄭龍雄,女
兒鄭慧玲及鄭慧芬,唯一之子鄭家鴻已慘遭毒手,原告晚年痛失愛子,從此天
人永隔,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悲慟逾恆無與倫比。況鄭家鴻為原告之獨子,
此一心理之缺憾終身難復,凡此悲慟非筆墨所得形容,尤以原告年老後之依靠
,因此頓失憑附,孺慕之思,情何以
堪。
矧原告於受此傷痛時,被告竟在未經
原告同意下擅自攝影,侵害原告肖象權公開自主權,致原告精神上受有痛苦,
爰依法請求賠償。
2、民法第一百八十四條第一項前段所謂之「權利」係指私權,包括人格權、
身分
權等。又身分權與人格權同為人身權之一種,性質上均屬於非財產法益,人之
身分權如被不法侵害,而受有精神上之痛苦,應與人格權受侵害同視。被告在
未經原告同意下擅自攝影,侵害原告肖象權公開自主權,爰依同法第一百八十
四條第一項前段之規定,並類推
適用修正前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或適用
修正後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之規定,請求被告賠償原告非財產上損害。
再者,修正後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規定中所謂情節重大,係針對「其他
人格法益」受侵害而設之要件,所謂其他人格法益指一般人格權中未經明定為
特別人格權(人格利益)之部分,此一概括部分將隨人格自覺、社會進步、侵
害增加而擴大其保護範圍,而其重要者除著作人格權、對聲音語言之人格利益
、意思決定自由外,肖像權亦屬之。被告確係在未經原告同意下,擅自攝影原
告之肖像,更未完全以碼賽克方式處理,甚而又非在新聞報導中播放,而係在
其另闢之「非常告白」專輯節目中播出,侵害原告肖像權之舉已屬暸然。
3、當原告在目睹愛子慘遭撕票後,精神遭已受極大苦痛,正待多方
予以安慰及自
行調適之際,依常理而言,任何人均會避免對原告提及此事,或避免使原告再
次見到類此之物,可謂避之唯恐不及!然被告竟又以收視利益為先之態度,特
別製作
本案專輯,且活生生將原告之肖像劃面連續播放五次。當原告又見此畫
面時,除再一次因目睹愛子之屍體而受痛苦萬分外,原告之肖像又在被告三立
公司有線頻道之「非新聞報導」事件中無端遭受播放之侵害,而受有精神上之
創痛,可謂雪上加霜。
4、「非常告白」節目「車商小開死亡事紀」劇情片尾載有:「①製作人:高嘉鴻
。②執行製作人:王偉帆。③編導:張世強。④執行企劃:何瑗榮。⑤執行製
作:戊○○。⑥製作助理:林建男。⑦工程統籌:黃啟哲。⑧外景攝影:黃俊
霖、粘宸雄。⑨攝影助理:陳建宏、黃文東。」等十餘項工作性質。
侵權行為
人自包括製作人。
5、「非常告白」節目劇情內容完係依兇手林信元於案發當時之供詞而製,對於原
告之子多所誣蔑,且全部之劇情均以真實姓名顯示,就此而言,被告無視他人
合法權益,
彰彰明甚。
三、證據:提出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八十八年度偵字第八二七三號起訴書
、錄影帶、
存證信函及其回執、被告公司人員高嘉鴻傳真函、原告身分證、戶口
名簿、原告全戶
戶籍謄本、新光汽車商行營利事業登記證、八十七年度綜合所得
稅結算申報書。
乙、被告方面:
一、聲明:駁回原告之訴及假執行之聲請,如受不利判決,願供擔保請准
宣告免為假
執行。
二、陳述:
(一)被告三立公司部分:
1、不同意原告為訴之追加,因有礙訴訟之終結。
2、八十八年四月二十一日增訂公布之民法第一百九十五條,依民法債編施行法第
三十六條第二項明定自八十九年五月五日方施行,是原告爰引未施行生效之法
規提起
本件損害賠償之訴,
洵屬無據。又原告認遭侵害之肖像權係屬人格權,
然依民法第十八條第二項之規定可知,肖像權並非
法律明定得請求精神上損害
賠償之權利,故原告主張並無理由。
3、新聞報導係本諸人民「知的權利」而產生,由大眾傳播媒體作為代理人民行使
「知的權利」的代理人,使民眾得以知曉社會上發生之新聞事件,此不獨為傳
播媒體之責任亦為其權利。
是故基於大眾知的利益及人類共處相互容忍之必要
,就新聞事件之報導,個人之人格權(如肖像權)之保護,亦受有一定的限制
。是故,現行民法對人格權受侵害得請求損害賠償之情形以有特別規定者為限
,而新修正之民法第一百九十五條亦明定人格權受侵害「情節重大者」始得請
求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此與「物權」等
絕對權之性質
洵屬有別。實則對於新
聞事件報導,法律僅就少年犯及性侵害犯罪被害人之身分報導設有限制規定,
其餘參與新聞事件或出現在新聞現場之人,則非屬限制報導之列,亦即新聞事
件之處理有其特殊性質,享有寬廣之報導空間,非可等同於一般侵權行為視之
。而原告之子鄭家鴻遭殺害並勒讀乙案係震驚全國之重大刑事案件,自鄭家鴻
失蹤、兇嫌落網坦承犯罪,至屍首尋獲之過程均為大眾所關注,全國各大、小
傳播媒體(包含報社、雜誌社、電視台、廣播等等)均予以大幅報導。被告三
立公司基於新聞報導之必要,於兇嫌供出棄屍地點後,即派記者至棄屍現場基
隆市八斗子海邊就相關案情予以報導,當時海邊除原告及其親友外,尚有諸多
員警、圍觀民眾、各媒體記者等。未幾,屍首經警方打撈尋獲,原告當時即佇
守在旁,被告及其他媒體記者均將此新聞事件之案發現場予以拍攝報導。由此
可知,被告三立公司雖有拍攝到原告於八斗子海邊之肖像,然拍攝地點係刑案
發生之所在,為公眾得自由出入之戶外空間,且係出於新聞報導,無可避免地
攝入立於新聞現場之原告肖像,此種肖像之使用,衡諸一般社會通念,係屬法
律所許容之範圍。
4、況被告三立公司於所製播之「非常告白」節目,為一新聞評論性之節目,針對
近時之新聞事件,以戲劇性之手法重建案情內容,並於段落間藉主持人之引言
或說明,以就社會事件之呈現與評論達成警惕世人不可為惡之教化目的。且其
安排播出之頻道為被告三立公司之「三立新聞台」新聞專業頻道,自屬新聞評
論性節目。節目中使用新聞畫面中之原告肖像僅數秒鐘之時間(共計出現五次
,每次約一秒),且除第一次之外,餘四次均以馬賽克處理(原告稱僅其中一
次以馬賽克處理,似有誤會);
易言之,該節目總長度四十六分四十五秒二十
六格(一格為三十分之一秒),原告畫面出現之總長度為十三秒二十五格,佔
全部節目總長度百分之零點四九三,且其中六秒二十八格業經被告以反白馬賽
克之方式處理,肖像已不復見,原告肖像稍可辨識者僅餘六秒二十七格。如此
微小使用,依常理推斷,實無侵害之故意,
足徵被告使用原告於新聞現場之肖
像確無「不法侵害」之可言。大眾傳播謀體為報導新聞,於新聞現場拍攝時,
將同在現場之人攝入鏡頭實難以避免。倘傳播媒體之新聞拍攝方式並未溢出報
導之界線(諸如侵入私人
住所、跟蹤追拍,偷拍等等非法方式為之),且拍攝
使用之秒數亦少,就一般社會通念而言,即為法律所許之合理限度。
5、又原告所受之精神上痛苦實係來自於獨生愛子慘遭殺害,白髮送黑髮之悲慟,
至被告三立公司於製播之新聞畫面中使用原告肖像,與原告精神上損害,並無
相當
因果關係,自不成立侵權行為。況被告三立公司僅使用原告之肖像數秒鐘
於新聞資料畫面中,其使用密度極低,縱屬侵害,其情節與程度亦甚微,何能
導致原告相當於一百五十萬元之精神上損害?此一鉅額損害賠償範圍與被告三
立公司情節輕微之使用行為間實無相當因果關係。
6、原告於八十八年五月間曾主動遣立法委員林重謨先生向被告三立公司聯絡,居
中斡
旋。其間原告三度來函籲被告公司出面解決,被告除去函說明之外,亦曾
去電欲了解原告究竟意欲為何,然原告均未給予明確回覆,亦不肯商談,僅答
稱法院見
云云。而被告三立公司在原告為
上開意見表示後,因節目已經衛星上
鍊,無法抽回停播,需依原訂衛星時程於首撥當晚(即八十八年五月十一日)
及隔日重播,被告三立公司除向原告解釋此原委外,並承諾日後不再播出,且
被告三立公司日後確未再予播出。
7、被告丙○○為「非常告白」節目主持人,僅係依照大字報念稿,負責主持、串
場、現場錄製主持畫面,主持畫面與戲劇畫面係在不同時間製作,事後剪接、
編輯。
8、「非常告白」節目中出現之原告畫面,係經過被告三立公司同意播出者,播出
前節目內容須經被告三立公司之審視,且此等畫面係由製作人製作、策劃節目
,製作人並無權決定可否播出節目。
9、「非常告白」節目之執行企畫應為訴外人何璦蓁。
(二)被告戊○○部分:
1、被告戊○○係自八十八年三月起於被告三立公司任職,擔任「非常告白」節目
執行製作,工作內容為在收到劇本後,於一週前之前置
期間,負責找場景、演
員、安排機器等,在拍攝現場則係協助拍攝,提供演員、食物、道具等,對於
原告於該節目中畫面之拍攝過程並未參與,亦未參與「非常告白」節目之剪接
工作,後製作作業僅負責報帳、演員取款、支付廠租,被告戊○○並非該節目
製作人。
2、被告丙○○僅係依照大字報讀稿、錄製,並未見過戲劇部分之劇本,亦未參與
戲劇部分製作過程,更未見過原告提出錄影帶之內容。
3、被告戊○○、丙○○均係在「非常告白」節目播出後方知悉節目全部內容。
(三)被告丙○○部分:不同意原告為訴之追加。
三、證據:被告三立公司提出鄭家鴻勒贖撕票案相關報導、原告畫面出現秒數統計表
、原告於非常告白節目中出現畫面之翻攝、證明書、員工離職證明書、三立公司
經濟部公司執照及營利事業登記證,另聲請訊問證人林重謨。
理 由
甲、程序方面:
依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五條第一項第二款規定:「訴狀送達後,原告不得將原
訴變更或追加他訴。但有下列各款情形之一者,不在此限:二、請求之基礎
事實
同一者。」。
經查,原告起訴時主張被告戊○○為「非常告白」節目製作人,被
告丙○○則為主持人,其等未經原告同意而播放原告畫面,顯屬共同侵害原告肖
像權,又其等為被告三立公司之受僱人,是被告應依民法第一百八十四條第一項
前段、第一百八十五條第一項、第一百八十八條及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規定,
連帶給付原告慰撫金一百五十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
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嗣於八十八年十二月十三日撤回對被告戊○○、丙○○之
起訴。
復於八十九年八月十日基於與上述相同之事實,追加被告戊○○、丙○○
,
訴之聲明、
訴訟標的仍同前。經核原告追加被告戊○○、丙○○,其所請求之
基礎事實仍係主張其等為「非常告白」節目製作人、主持人,未經原告同意播放
原告畫面,侵害原告肖像權之情,是所請求之基礎事實既屬同一,依上開法條規
定,應准其為訴之追加,
合先敘明。
乙、得
心證之理由:
一、原告主張其子鄭家鴻於八十八年四月三日上午四時許遭林信元殺害後,次向原告
勒贖,原告因此情內心及精神已亟痛苦萬分之際,且有關擄人勒贖殺人案正由檢
察官偵查中,被告三立公司竟於同年五月十一日下午九時許播放由被告戊○○製
作,被告丙○○主持之「非常告白」節目,劇名為「車商小開死亡紀事」外,其
劇情之片頭、片中,在未事先徵詢原告並獲同意下,即擅自攝影原告親睹警方在
案發地撈起愛子屍體時痛不欲生之肖像畫面總計五次(其中一次以馬賽克方式處
理)。且在原告向被告提出異議後,仍連續播放,造成原告肖像權之人格法益權
利嚴重受有損害,情節重大,造成原告在遭喪子之痛時,再次遭受被告如此之精
神痛苦,其程度既深又鉅,顯屬
共同侵權行為,被告三立公司既為被告戊○○、
丙○○之僱用人,自應與之負連帶損害賠償責任。為此爰依民法第二十八條、第
一百八十四條第一項前段、第一百八十五條第一項、第一百八十八條、第一百九
十五條第一項規定,起訴請求被告連帶給付原告精神上損害賠償即慰撫金一百五
十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起至清償日止,按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
被告三立公司則以:本件並無修正後民法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規定之適用,且
肖像權受侵害法律並無明文規定得請求慰撫金。另「非常告白」節目,為一新聞
評論性之節目,被告三立公司雖有拍攝到原告於八斗子海邊之肖像,然拍攝地點
係刑案發生之所在,為公眾得自由出入之戶外空間,且係出於新聞報導,無可避
免地攝入立於新聞現場之原告肖像,此種肖像之使用,衡諸一般社會通念,係屬
法律所許容之範圍。再者,原告畫面出現之總長度佔全部節目總長度極其微小,
,實無侵害原告肖像權可言。另原告所受精神上損害與被告播放原告畫面之行為
間並無相當因果關係等語。至被告戊○○則以:其並非「非常告白」節目製作人
,對於原告畫面之拍攝過程並未參與;另被告丙○○僅係主持人,亦未參與此部
分畫面製作過程。又被告戊○○、丙○○均係在節目播出後方知悉節目全部內容
等語,
資為抗辯。
二、原告主張其子鄭家鴻於八十八年四月三日上午四時許遭林信元殺害後,林信元並
向其勒贖,然林信元
嗣後已遭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提起公訴在案。原
告因愛子鄭家鴻慘遭毒手,內心及精神已亟痛苦萬分之際,且有關擄人勒贖殺人
案正由檢察官偵查中,被告三立公司竟於同年五月十一日下午九時許播放由被告
戊○○製作,被告丙○○主持之「非常告白」節目,劇名為「車商小開死亡紀事
」外,其劇情之片頭、片中,均有播出其等所攝影原告親睹警方在案發地撈起愛
子屍體時痛不欲生之肖像畫面總計五次(其中一次以馬賽克方式處理),且在原
告向被告提出異議後,仍連續播放等事實,固據其提出臺灣臺北地方法院檢察署
檢察官八十八年度偵字第八二七三號起訴書、錄影帶、存證信函及其回執、被告
公司人員高嘉鴻傳真函為證。被告對於確有製作前述「非常告白」節目播出原告
畫面,另被告丙○○確為該節目之主持人乙節,並不爭執;然被告三立公司另辯
稱:該節目總長度四十六分四十五秒二十六格,原告畫面出現之總長度為十三秒
二十五格,且其中六秒二十八格業經被告以反白馬賽克之方式處理,肖像已不復
見,原告肖像稍可辨識者僅餘六秒二十七格等語,且提出原告畫面出現秒數統計
表、原告於非常告白節目中出現畫面之翻攝為據。被告戊○○另辯稱其並非節目
製作人,僅係執行製作,未參與原告畫面製作過程等語。但依上開證據及
兩造陳
述內容觀之,林信元確已因涉嫌殺害鄭家鴻而遭起訴審理中,而被告三立公司確
有播出「非常告白」節目,依照上開情節製作節目並穿插播放原告肖像畫面。
三、按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此為民法第一百八
十四條第一項前段明文規定者。同法(修正後)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則規定:
「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
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
。其名譽被侵害者,並得請求
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
(一)蓋我民法首於第十八條規定:「人格權受侵害時,得請求法院除去其侵害;有
受侵害
之虞時,得請求防止之。前項情形,以法律有特別規定者為限,得請求
損害賠償或慰撫金。」,本條
所稱人格權係指「一般人格權」,即指關於人之
存在價值及尊嚴之權利,包括生命、身體、健康、名譽、自由、姓名、貞操、
肖像、隱私等人格利益。又關於生命、身體、健康、名譽、自由、姓名諸種人
格法益,法律設有特別規定,稱為「特別人格權」。而第十八條所謂「損害賠
償」係就財產上損害賠償而言;至「慰撫金」則指非財產上之金錢損害賠償。
另「法律特別規定」,其主要者有同法第十九條、第一百九十二條、第一百九
十三條、第一百九十四條及第一百九十五條等規定。該法第一百八十四條第一
項前段所保護之「權利」,係包括人格權在內,且係指一般人格權而言,是肖
像權當然為本條所規範保護之權利之一。故被害人因人格權受損害而請求損害
賠償者,須以本條項為其
請求權基礎。易言之,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
人格權者,關於財產上之損害,被害人得請求
回復原狀,其不能回復原狀或回
復原狀
顯有困難者,得請求金錢損害賠償(民法第二百十三條以下規定參見)
;關於非財產上損害賠償,原則上亦得請求回復原狀,其不能回復原狀或回復
原狀顯有困難者,以法律有特別規定者為限,始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即慰撫
金。
(二)次
參酌修正後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立法理由所指:「第一項係為配合第十八
條而設,原條文採
列舉主義,
惟人格權為抽象法律概念,不宜限制過嚴,否則
受害者將無法獲得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爰擴張其範圍,及於信用、隱私、貞
操等之侵害,並增訂『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等文字,俾免掛漏
並杜浮濫。」等語,可見,肖像權既為人格權之一,自屬修正後第一百九十五
條第一項規範之「其他人格法益」之列。而依民法債編施行法第九條、第三十
六條規定:「修正之民法第一百九十五條之規定,於民法債編修正施行前,不
法侵害他人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或基於父、母、子、
女配偶關係之身分法益而情節重大者,亦適用之。」、「本施行法自民法債編
施行之日施行。民法債編修正條文及本施行法修正條文自中華民國八十九年五
月五日施行。但民法第一百六十六條之一施行日期,由行政院會同司法院另定
之。」等,
是以,原告所陳稱被告播放其肖像之時間雖在修正後民法第一百九
十五條第一項施行前,但依上開法條規定,原告仍得主張以修正後第一百九十
五條第一項規定為其請求被告給付慰撫金之
請求權基礎。
(三)然則,民法第一百八十四條第一項侵害權利之侵權行為,其成立要件如下:①
須有加害行為,②行為須不法,③須侵害權利,④須致生損害,⑤須加害人有
責任能力,⑥須加害人有故意或過失。前述一至四項為客觀歸責要件,後二者
則為主觀歸責要件。我國民法第一百八十四條第一項前段明確區分違法性即不
法,與故意或過失,前者係對「結果的非價值」判斷,後者則係對行為人的非
難。此所稱「結果非價值」乃謂「結果不法」,即其作為違法性評價者,乃係
加害人之行為,
而非侵害結果本身;侵害結果非違法性評斷之對象,「結果非
價值」係該侵害行為被賦予違法性評價之理由。再者,侵害權利之所以原則上
即為不法,係以權利內容可得明確界限為前提,例如生命、身體、自由、健康
、
所有權等是;若權利內容過於廣泛難以明確限界時,如一般人格權,其違法
性之認定,應依利益衡量及價值判斷為之。綜上,侵害他
人權利之行為,以違
法為原則,於有阻卻違法事由存在時,則例外地不為違法。此所陳之阻卻違法
事由包含:①正當防衛,②緊急避難,③
自助行為,④
無因管理,⑤權利行使
,⑥被害者之允諾等。
四、參此,原告得否請求被告連帶給付慰撫金,則須先論斷被告之行為是否具備本法
第一百八十四條第一項前段規定之侵權行為成立要件,現分述如下:
(一)首先,「非常告白」節目中確有出現原告目睹警察在案發地撈起鄭家鴻屍體時
痛不欲生之肖像畫面乙節,已如前述,且為兩造所不爭執者,並經本院
勘驗原
告提出之錄影帶屬實(詳見本院八十九年七月十日勘驗筆錄)。次查,被告在
播放前開原告肖像畫面前,並未經原告同意,此亦為被告所不否認者。
(二)原告雖主張:被告戊○○為「非常告白」節目之製作人、被告丙○○為主持人
其等未經原告同意即擅自攝影原告之肖像,侵害原告之人格權利情節重大等語
。然查,「非常告白」節目「車商小開死亡事紀」劇情片尾載有「①製作人:
高嘉鴻」乙節,為原告所自陳者,並為被告所不爭執,故被告戊○○並非該節
目製作人,堪可認定。再者,被告戊○○乃係此節目之執行製作,工作內容為
在收到劇本後,於一週前之前置期間,負責找場景、演員、安排機器等,在拍
攝現場則係協助拍攝,提供演員、食物、道具等,對於原告於該節目中畫面之
拍攝過程並未參與,亦未參與「非常告白」節目之剪接工作,後製作作業僅負
責報帳、演員取款、支付廠租;另被告丙○○僅係依照大字報讀稿、錄製,並
未見過戲劇部分之劇本,亦未參與戲劇部分製作過程,更未見過原告提出錄影
帶之內容
等情,業經被告戊○○當庭陳述明確。原告雖否認被告此部分所言,
而陳稱主持人、執行製作應會知道劇本劇情內容等語,但其對於被告戊○○、
丙○○係如何參與
前揭原告肖像畫面製作、播出之相關行為,並未舉證
以實其
說。參以,現今電視節目製作過程,均採分工方式,雖同為該節目製作參與人
員,但未必對於節目全部細節均可知悉,是
堪信被告戊○○、丙○○所為關於
執行製作、主持人工作內容之陳述為真實。從而,原告肖像畫面既非被告戊○
○、丙○○製作、剪輯、播出者,自
難認其等對於原告有何加害行為存在,是
原告主張被告戊○○、丙○○為侵權行為人,應負共同侵權行為損害賠償責任
部分,即無理由,不應准許。
(三)原告另陳稱:本件侵權行為人自包括「非常告白」節目製作人,被告三立公司
仍應負損害賠償責任等語。據查,「非常告白」節目中出現之原告畫面,係經
過被告三立公司同意播出者,播出前節目內容須經被告三立公司之審視,且此
等畫面係由製作人製作、策劃節目,此為被告三立公司所是認者。依此,「非
常告白」節目確係由被告三立公司之受僱人即該節目製作人等製作、策劃,顯
無疑義。茲既肖像權指以自己肖像利益為內容之權利,屬個人形象及個性之表
現,乃重要人格利益之一種;肖像權係個人對其肖像是否公開之自主權利,從
而,未經他人同意,就其肖像為攝影、寫生、非以幽默為目的之漫畫陳列,或
以肖像作為營業廣告等,均構成對肖像權之侵害。而如前所述,被告三立公司
受僱人所製作之「非常告白」節目未經原告同意,播出原告肖像畫面,此並經
被告三立公司之同意,是被告三立公司之受僱人即製作人等之行為,自屬侵害
原告肖像權利之加害行為。次依民法第一百八十八條第一項前段規定:「受僱
人因執行職務,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由僱用人與行為人連帶負損害賠償責
任。」,據此,被告三立公司之受僱人既對原告為上開加害行為,則僱用人即
被告三立公司是否應依此規定負損害賠償責任,即為次應審究者。
(四)惟人民之出版自由、人格權利乃憲法第十一條、第二十二條分別保障之基本權
。憲法保障的不同基本權之間,有時在具體事件中會發生基本權衝突;亦即,
一個基本權主體在行使其權利時,會影響到另一個基本權主體的基本權利實現
。基本權利之間發生衝突時,也就是有兩種看起來對立的憲法要求(對不同基
本權的實現要求)同時存在;此時,必然有一方之權利主張必須退讓,方能維
持憲法價值秩序的內部和諧。由於憲法所揭示的各種基本權,並沒有特定權利
必然優先於另外一種權利的抽象位階關係存在,故在發生基本權衝突的情形時
,就必須而且也僅能透過進一步的價值衡量,來探求超越憲法對個別基本權保
護要求的整體價值秩序。準此,在
適用法律時,
司法機關亦應具體衡量案件中
法律欲保護的法益與相對的基本權限制,據以決定法律之解釋適用,追求個案
中相衝突之基本權的最適調和。
(五)被告三立公司僱用之「非常告白」節目製作人員,關於原告肖像畫面之取得,
係透過被告三立公司其他新聞節目記者,將鄭家鴻遭殺害棄屍事件之案發現場
予以拍攝報導,拍攝地點係刑案發生之所在,為公眾得自由出入之戶外空間,
迄鄭家鴻屍首經警察打撈尋獲,原告當時即佇守在旁,被告三立公司之記者遂
將此現場予以拍攝之事實,乃原告所不爭者。被告三立公司之受僱人未經原告
同意而攝影原告之肖像,並於「非常告白」節目中播出使用,固構成對原告肖
像權之侵害,然經審視「非常告白」節目使用原告肖像畫面之方式,如卷附之
原告於非常告白節目中出現畫面之翻攝所示,係就原告親見鄭家鴻屍體時哀傷
表情予以攝錄並播出,並未加上其餘不利於原告之旁白或文字,亦未對原告肖
像畫面另移作負面評價方式使用,以上可見本院勘驗錄影帶之筆錄內容。而從
「非常告白」節目中主持人陳述之:「發生在一個多月前車商小開鄭家鴻遭友
人林信元殺害棄屍案件:::相信社會大眾對此事件均感相當震撼與不可思議
,同時也對他在犯下殺人重罪後竟然如此冷酷以及自稱為魔鬼之說法、沈著之
態度,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本節目將對此駭人聽聞事件之來龍去脈完完整
整搬上螢幕,同時也讓你更深入瞭解兇手殺人的動機,藉此特別提醒你隨時注
意身旁的朋友,因為你永遠無法知道他會不會就是潛藏在深處的殺人惡魔。」
等內容,顯見,該節目乃屬以戲劇性之手法重建案情內容,並藉主持人之引言
或說明,以就社會事件之呈現與評論達成警惕世人不可為惡之目的,性質上雖
與新聞評論節目係就新聞事件為主觀評論有別,然被告三立公司受僱人以前揭
方式使用原告肖像畫面,恰足以表現出該節目主持人上開陳述內容所欲達成之
目的。
(六)被告三立公司為從事電視節目製作發行之公司,有該公司執照
可參,依憲法享
有出版自由,得行使其出版之權利;而其受僱人製作此
一節目,使用原告肖像
畫面之內容、方式既未溢出節目製作目的之界限,業如前載,則基於憲法價值
秩序內部和諧之維持,及肖像權法益之衡量,此時原告肖像權受民法之保護應
受到限制,而應退讓。被告受僱人未經原告使用原告肖像畫面之加害行為,即
因具有此阻卻違法事由,而欠缺民法第一百八十四條第一項前段
構成要件中「
不法」要件,自不成立侵權行為。
五、
綜上所述,原告本於侵權行為之
法律關係,請求被告連帶給付精神上損害賠償即
慰撫金一百五十萬元,及自起訴狀繕本送達翌日(被告三立公司自八十九年一月
二十七日起、被告戊○○及丙○○自八十九年八月十八日起)起至清償日止,按
年息百分之五計算之利息,因被告戊○○、丙○○並非侵權行為人,而被告三立
公司受僱人即「非常告白」節目製作人所為加害行為具有阻卻違法事由,而不成
立侵權行為,均無理由,應予駁回之。其訴既經駁回,則其假執行之聲請即失所
依附,應併予駁回之。
六、至被告三立公司「非常告白」節目在林信元涉嫌刑事案件未審理終結前,即以此
戲劇寫實方式就鄭家鴻與林信元間發生之事件對外播出,是否有欠允當,與是否
侵害原告肖像權利
無涉,蓋原告並非該節目播出所欲描述之對象,非權利受侵害
人,自非本院所得審究者,
附此敘明。
丙、結論:
本件原告之訴為無理由,依民事訴訟法第七十八條,判決如主文。
中 華 民 國 八十九 年 十二 月 二十八 日
民事第三庭法 官 賴錦華
右為
正本係照原本作成
如對本判決
上訴,須於判決送達後廿日內向本院提出上訴狀
中 華 民 國 八十九 年 十二 月 二十九 日
法院
書記官 張汝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