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民事大法庭裁定
113年度台上大字第2057號
上 訴 人 財團法人證券投資人及期貨交易人保護中心
法定代理人 陳彥良
訴訟代理人 侯宜諮律師
萬 峰律師
李育儒律師
被 上訴 人 寶島資訊行銷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理人 謝正得
併 案
被 上訴 人 東陞投資興業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理人 林謂德
併 案
被 上訴 人 金霆投資興業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理人 蔣惠雲
上二人共同
訴訟代理人 陳凱達律師
蔡宜衡律師
對於本院原民事第一庭中華民國114年10月31日113年度台上字第 2057號提案裁定(併案案號:113年度台上字第 2153號),本大法庭裁定如下:
主 文
法人股東指定之代表人依公司法第27條第2項本文規定當選為董事或監察人,或法人股東依同條第3項規定改派代表人補足董事或監察人原任期,於該代表人須就擔任董事、監察人期間所涉不實財務報告,依民國95年1月11日增訂公布之證券交易法第20條之1第1項第1款規定負賠償責任,或第5項規定負比例責任時,該法人股東應依民法第28條規定,與各該代表人連帶負賠償之責任。
理 由
一、提案及併案基礎事實如附表。
二、提案及併案之法律問題:
法人股東所指定之代表人當選為公司董事或監察人(公司法第27條第2項本文),或法人股東依職務關係,改派代表人補足董事、監察人原任期(同條第3項),於該代表人須就擔任董事、監察人期間所涉不實財務報告,依民國95年1月11日增訂公布之證券交易法(下稱證交法)第20條之1第1項第1款、第5項規定,對於發行人所發行有價證券之善意取得人、出賣人或持有人因此所受之損害負賠償責任者,該當選或改派之代表人執行公司董事或監察人之職務時,是否亦在執行所代表法人股東之職務?該法人股東是否應依民法第28條規定,與該代表人對投資人所受損害負連帶賠償責任?
三、本大法庭之理由:
㈠公司法第27條第2項本文、第3項之代表人,均屬民法第28條所稱「其他有代表權之人」:
1.民法第28條:「法人對於其董事或其他有代表權之人因執行職務所加於他人之損害,與該行為人連帶負賠償之責任。」乃法人侵權行為能力與責任之規定。法人係由法律創設,固 於法令或性質限制範圍內有享受權利義務之能力(民法第25條、第26條參照),惟因無自然實體,而須由自然人對外代表法人從事活動。民法第28條規定肯定法人之侵權行為能力,且以法人為責任主體,係植基於有代表權限者,猶如法人之手足,其以代表人身分所為之行為,無論係法律行為、準法律行為、事實行為、甚或違法行為,均為法人自身之行為,是代表人對於第三人之侵權行為,直接歸屬於法人,法人應負連帶賠償責任。
2.民法第28條原係規定:「法人對於其董事或職員因執行職務所加於他人之損害,與該行為人連帶負賠償之責任」。然因所稱「職員」一詞,含義有欠明確,為免與同法第188條僱用人侵權責任規定產生適用上之困擾,民國72年1月1日施行之民法第28條乃將「職員」修正為「其他有代表權之人」,修正理由並以清算人、重整人等為例示。而依民法第37條但書、第38條規定,雖非董事、公司內部人員,亦可擔任法人之清算人,公司法第290條第1項所定之重整人,亦無不同。可見「其他有代表權之人」,其概念涵攝範疇並不以董事、或與董事地位相當之人為限,而應以其依法律規定、法人章程、法人內部有效之決議,就特定業務有無代表法人之權限,性質上是否屬於法人之執行機關,抑或僅係客觀上被他人使用、為之服勞務而受其監督之受僱人等情綜合評價。至於其在法人內部之頭銜職稱、層級位階,甚或是否納入法人組織,對代表權人之判斷,均不生影響。如此解釋,方符合法人藉由代表人擴張活動範圍,而相應地對外承擔代表人行為結果之外部規範功能。
3.公司法第27條第2項本文規定:政府或法人為股東時,亦得由其代表人當選為董事或監察人;同條第3項並規定該代表人得依其職務關係,隨時改派補足原任期,已明定法人股東得以所指定或改派之自然人為「代表人」,於被投資公司參與執行經營管理、監督該公司之業務。該代表人當選或改派後,復於公司變更登記表記載該代表人之職稱(董事或監察人)及「所代表法人」、持股總額以法人股東持有之股票計算(公開發行公司董事監察人股權成數及查核實施規則第3條第2項規定參照),並揭露於主管機關之商工登記公示資料查詢系統,以形諸於外、公告周知之方式,表明該等代表人就上開事項有代表法人股東之權限,同條第4項甚且明定「對於第一項、第二項代表權所加之限制,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可見公司法第27條第2項本文、第3項所定代表人,乃法人股東基於特定業務之需要所指派,依上說明,自屬民法第28條所稱「其他有代表權之人」。
㈡依公司法第27條第2項本文、第3項規定產生之董事或監察人,與法人股東間仍存在委任關係,其執行被投資公司董事、監察人職務,同時亦在履行法人股東委任之投資管理或監督義務,於該自然人代表應負證交法第20條之1第1項第1款之賠償責任時,法人股東應依民法第28條規定連帶負賠償之責任:
1.民法第28條所謂「因執行職務所加於他人之損害」,並不以因積極執行職務行為而生之損害為限,如依法律規定,董事負執行該職務之義務,而怠於執行時所加於他人的損害,亦包括在內,且不以法人登記之所營事業(營業項目)為限。凡在外觀上足認為法人執行機關之職務行為,及在社會觀念上,與職務行為有適當牽連關係之行為,均屬之。
2.法人因出資而取得被投資公司股東之地位,其本於股東權,對被投資公司之營運、財務為監督管理,核屬其轉投資事務。法人股東之代表人依公司法第27條第2項本文、第3項規定當選、改派擔任被投資公司董事或監察人者,除分別屬被投資公司之當然負責人(公司法第8條第1項)及職務範圍內負責人(公司法第8條第2項)外,各該代表人亦因受法人股東委任,以於被投資公司所任董事、監察人職務,為法人股東執行瞭解營運、參與重大決策、回報財務及業務狀況、維護增益投資價值等轉投資管理職務。法人股東則可透過指派、隨時改派等措施,實質控制、主導代表人執行職務,以達影響被投資公司經營決策之目的。證交法第20條第2項明定依該法申報或公告之財務報告及財務業務文件,其內容不得有虛偽或隱匿之情事,同法第20條之1復就財務報告或財務業務文件主要內容有虛偽或隱匿時,定有相關民事賠償責任,足見確保財務資訊之真實、正確及完整,乃公開發行公司經營、監督之重要事項;法人股東透過其所指派之董事、監察人掌握及監督被投資公司財務資訊,亦與其轉投資管理及投資利益之維護密切相關。代表人執行董事、監察人職務,包括參與或監督財務報告或財務業務事項,既在履行對被投資公司之法定職責,同時亦係執行法人股東所委任之轉投資事務,故代表人應負證交法第20條之1第1項第1款之賠償責任時,法人股東應依民法第28條規定連帶負責。
㈢基於公司法第27條之制度設計及權責相符、損益同歸及相同情況應相同處理之原則,令法人股東依民法第28條規定連帶賠償,對法人股東並未過苛:
1.按公司法第27條之制度設計,本即在使法人股東得以自行當選董事、監察人後,指定自然人代表行使職務(第1項),或透過其指派之代表人當選(第2項本文),甚可無須再經股東會決議而隨時改派代表人(第3項,並包括第1項與第2項之情形)等形式,進入董事會實際執行被投資公司業務(公司法第202條),或任監察人監督該公司業務與查核公司會計(公司法第218條、第219條)。無論係依該條第1項規定自行當選董事、監察人或第2項本文、第3項規定由其代表人當選或隨時改派代表人補足原任期,均係法人股東參與被投資公司經營或監督之技術性安排,法人股東可完全掌控參與經營被投資公司事務之代表人,亦可透過指定、改派代表人之方式,取得其財產利益,則基於權責相符、損益同歸之法理,法人股東自應承擔其代表人執行職務所生之不利益。且基於上述制度設計之說明,法人股東就其代表人所為侵權行為負連帶賠償責任,亦不因該代表人係依公司法第27條第2項本文指定或第3項改派,而有不同。
2.承上所述,法人股東依公司法第27條第1項或第2項本文、第3項規定,以所委任之代表人參與被投資公司之經營,僅係不同之技術性安排,如謂法人股東依公司法第27條第1項規定自己當選為被投資公司董事或監察人(僅一席),應對其指定自然人代表行使職務之行為負自己責任,卻就利用同條第2項本文、第3項規定,由代表人當選或事後改派代表人擔任被投資公司董事、監察人(可超過一席)所為之不法侵害行為無須負責,實屬權義失衡,欠缺差別對待之正當理由。
3.況法人股東得對其選任、指派之代表人建立內部控管機制,相較於因代表人執行職務而受害之第三人,屬於較有效率之風險控制者。是法人股東就代表人執行指派、改派所指示之職務所生相應外部風險,令其於代表人責任範圍內負連帶責任,此對法人股東並無過苛,且可促使法人股東善盡慎重選派、適時監督代表人之責任,杜絕法人股東利用公司法第27條第2項本文或第3項規定刻意規避責任之弊端,進而落實證交法維護投資秩序及保障投資人正當利益之立法目的。而法人股東則得視個案情形,依其與代表人間之法律關係轉向代表人求償,藉以平衡其等間之內部利益。
㈣綜上所述,法人股東代表人於執行職務違反法定義務,須依證交法第20條之1第1項第1款規定,對於發行人所發行有價證券之善意取得人、出賣人或持有人因此所受之損害,負賠償責任,或第5項規定負比例責任時,該法人股東應依民法第28條規定,與各該代表人負連帶賠償責任。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1 月 13 日
最高法院民事大法庭
審判長法官 高 孟 焄
法官 袁 靜 文
法官 魏 大 喨
法官 盧 彥 如
法官 林 金 吾
法官 彭 昭 芬
法官 鍾 任 賜
法官 吳 麗 惠
法官 周 舒 雁
法官 張 競 文
法官 陳 麗 芬
本件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書 記 官 謝 榕 芝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11 月 13 日
附表:
| A公司為股票上櫃公司,B公司為A公司之法人股東。B公司指派之代表人甲前於99年6月14日依公司法第27條第2項規定當選為A公司監察人(任期自當選日起至102年6月13日止)後,B公司依同條第3項規定,陸續於同年8月27日、100年6月17日依序改派乙、丙為代表人,先後擔任A公司監察人,補足原任期。然丙於接替乙擔任監察人期間,A公司因將主要內容含有虛偽隱匿情事、經董事會通過、監察人承認之100年度第2季至第4季財務報告予以公告,致善意取得、出售或持有A公司股票之投資人於不法行為揭露後,受有股價差額之損失。丙因違反確保財務報告正確性之法定義務,應依95年1月11日增訂公布證交法第20條之1第1項第1款、第5項規定,按其過失比例對投資人負賠償責任。 |
| A公司係依證交法發行有價證券之公開發行公司,B公司、C公司為其法人股東。B公司指派之代表人乙、丙依公司法第27條第2項規定分別當選為A公司董事、監察人;C公司指派之代表人丁、戊、己,則依同規定當選為A公司董事。渠等任職期間,因A公司將主要內容含有虛偽隱匿情事、經董事會通過、監察人承認之財務報告予以公告,致善意取得或繼續持有A公司股票之投資人於不法行為揭露後,受有股價差額損失。丁因與A公司董事長等人共同故意編製具虛偽隱匿情事之財務報告,乙、戊、己違反編製財務報告後對外公告之法定義務,丙則違反確保財務報告正確性之法定義務,丁應依95年1月11日增訂公布證交法第20條之1第1項第1款規定,對投資人負賠償責任,乙、丙、戊、己應依同條第1項第1款、第5項規定,按其過失比例對投資人負賠償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