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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字號:
臺灣高等法院 高雄分院 115 年度上易字第 352 號刑事判決
裁判日期:
民國 115 年 09 月 03 日
裁判案由:
恐嚇等
臺灣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刑事判決
115年度上易字第352號
上  訴  人  臺灣橋頭地方檢察署檢察官
被      告  陸昱辰



上列上訴人因被告恐嚇等案件,不服臺灣橋頭地方法院114年度易字第272號,中華民國115年4月30日第一審判決(起訴案號:臺灣橋頭地方檢察署114年度偵字第10745號),提起上訴,本院判決如下:
  主 文
上訴駁回。
  理 由
一、公訴意旨略以:被告陸昱辰(下稱被告)係告訴人陳玫君(下稱告訴人)於民國114年3月間任教於址設高雄市○○區○○路○段000號「國立旗山高級農工職業學校」(下稱旗山農工)之學生,然雙方因師生管教問題已生不快,詎被告基於恐嚇危害安全、公然侮辱之犯意,於114年3月24日12時50分許,在旗山農工3樓畜保科2年級教室及走廊之不特定多數人得以共聞共見之場所,公然以台語「幹你娘嘞!慶甲膩」、「慶甲」、「頭殼破空喔」等語辱罵及恫嚇告訴人,以此暗諭加害告訴人生命、身體安全之言語,使告訴人心生畏懼,致生危害於安全,並足以貶損告訴人之人格、名譽及社會評價。因認被告涉有刑法第305條之恐嚇罪嫌及同法第309條第1項之公然侮辱罪嫌等語。
二、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無證據不得認定其犯罪事實;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者,應諭知無罪之判決,刑事訴訟法第154條第2項、第301條第1項分別定有明文。又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負提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法說服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者,應貫徹無罪推定原則,刑事妥速審判法第6條亦規定甚明。另認定犯罪事實所憑之證據,雖不以直接證據為限,間接證據亦包括在內;然無論直接或間接證據,其為訴訟上之證明,須於通常一般之人均不致於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者,始得據之為有罪之認定;而告訴人之告訴,係以使被告受刑事訴追為目的,是其陳述是否與事實相符,仍應調查其他證據,以資審認(最高法院76年度台上字第4986號、52年度台上字第1300號判例意旨參照)。 
三、公訴意旨認被告涉有上開犯行,乃係以被告於警詢及偵訊之供述、告訴人於警詢及偵查中之指訴、告訴人攝錄之影像等件,為其論據。訊據被告固坦承有於公訴意旨所載時、地,向告訴人稱「慶甲」、「頭殼破空喔」(均台語,下同,略)等語,惟堅決否認有何恐嚇等犯行,並以:我只是反諷告訴人自以為厲害、能幹等語置辯。
四、不爭執事項之認定  
  被告上述坦認之事實,核與證人即告訴人於原審審理中之證述內容大致相符(原審卷第56至59頁),並經原審當庭勘驗告訴人所提供之錄影畫面結果乃如附件所示無訛(原審易字卷第25至26、31至32頁),此部分固堪認定。
五、公訴意旨認被告涉犯上述犯嫌,主要係以告訴人之證述內容為據,而告訴人雖於偵查及原審審理中證稱:事發當天我因為調解被告與同學間之糾紛而與被告談話,被告就突然對我大吼說「幹你娘咧!慶甲膩」,我當場嚇到,就想要拿出手機來蒐證錄影,可是我手一直抖且因緊張而找不到錄影鍵,被告後來就作勢要衝過來,被告有踏前一步,但他看到我出示手機後表情一愣、才沒有進一步動作,我也因而趁隙找到錄影鍵並予按下,因而錄下被告對我口出「慶甲」、「頭殼破空喔」這些內容。我覺得被告說「慶甲」可以理解成我囂張欠教訓的意思,所以我當時非常害怕等節(偵卷第23至24頁,原審易字卷第56至59頁)。惟查:
 ㈠就告訴人所指證被告出聲「慶甲(膩)」之前乃先突然大吼「幹你娘咧!」,且接著作勢衝向其,並(至少)有朝其踏一步,其當時非常害怕,並因而手抖且緊張而一時找不到手機之錄影鍵等部分,卷內實並無任何足資補強告訴人此部分所述內容實在之事證,依諸首揭說明,法院本即無由遽認告訴人此部分所述,乃符事實而可採。
 ㈡尤以告訴人所提供錄影畫面之「伊始」,既清晰呈現告訴人先對被告表示「我也謝謝你,我也謝謝你喔」,而經被告旋回應以「我也要謝謝妳耶!哇靠!這麼會講!」乙情,亦即被告、告訴人當下顯然以反話彼此相譏,且針鋒相對、互不相讓,苟謂告訴人當下已然感受到自身之生命、身體安全刻遭被告嚴重威脅,孰能置信?再者,經原審勘驗告訴人所提供錄影畫面之結果,被告乃係第一時間即以「誰跟你說『幹』啊…頭殼破空(一般意指對方聽不懂人話,或邏輯不通而無以溝通)喔!」,答覆告訴人所為「你剛剛不是罵我『幹』嗎?你有沒有罵我『幹』?」之質問,則以告訴人於事發當下,僅係質問被告有無辱罵「幹」,而核與公訴意旨所稱被告以「幹你娘咧」辱罵告訴人,已難認相符,復無從排除乃係告訴人於案發當下有所誤聽、誤認所致,益徵公訴意旨關於被告曾辱罵告訴人「幹你娘咧」之所指,真實性同有可疑。 
 ㈢至依一般社會通念,於本案事發當下之情境,亦即身處教育環境且彼此具師生關係之雙方間,在業以反話相譏,且針鋒相對、互不相讓之過程中,另口出「慶甲」一語,即顯意在以「慶甲」譏諷對方,而指陳對方極度囂張,斷非出於讚許對方炙手可熱、深受歡迎等善意,且縱使係師長對學生所為,仍非妥適,遑論係學生對師長所為,更要無足取。惟「刑法」原僅針對侵害人類「重大」生活利益之行為予以規範致有其「片斷性」,此即「刑罰謙抑性」、「刑法最後手段性」之體現,是被告於本案時、地,以「慶甲」譏諷告訴人固屬不該,然並非即應對被告繩以刑責(刑罰)之正當理由。更何況恐嚇危害安全罪之構成,尚需行為人業將加害生命、身體等旨通知予對方,而於出口指責對方囂張至極之後,雖不乏接續恫以「讓我來好好教訓(毆打)你」等類似言語者、甚至隨即付諸實施之事例,然既無法全然排除行為人後續即再無任何言語、動作者,抑或乃另伴以「囂張沒有落魄的久」相關俗諺俾示警等種種可能,自不容告訴人或本於過往與被告相處之經驗,自行設想(假設)不利於被告之狀況,即憑之對被告論以恐嚇危害安全罪責。
 ㈣另刑法第309條第1項所處罰之公然侮辱行為,應依個案之表意脈絡,判斷表意人故意發表公然貶損他人名譽之言論,是否已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先就表意脈絡而言,語言文字等意見表達是否構成侮辱,不得僅因該語言文字本身具有貶損他人名譽之意涵即認定之,而應就其表意脈絡整體觀察評價。具體言之,除應參照其前後語言、文句情境及其文化脈絡予以理解外,亦應考量表意人之個人條件(如年齡、性別、教育、職業、社會地位等)、被害人之處境(如被害人是否屬於結構性弱勢群體之成員等)、表意人與被害人之關係及事件情狀(如無端謾罵、涉及私人恩怨之互罵或對公共事務之評論)等因素,而為綜合評價。例如被害人自行引發爭端或自願加入爭端,致表意人以負面語言予以回擊,尚屬一般人之常見反應,仍應從寬容忍此等回應言論。次就故意公然貶損他人名譽而言,則應考量表意人是否有意直接針對他人名譽予以恣意攻擊,或只是在雙方衝突過程中因失言或衝動以致附帶、偶然傷及對方之名譽。個人語言使用習慣及修養本有差異,有些人之日常言談確可能習慣性混雜某些粗鄙髒話,或只是以此類粗話來表達一時之不滿情緒,縱使粗俗不得體,亦非必然蓄意貶抑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尤其於衝突當場之短暫言語攻擊,如非反覆、持續出現之恣意謾罵,即難逕認表意人係故意貶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是就此等情形亦處以公然侮辱罪,實屬過苛。又就對他人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之影響,是否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而言,按個人在日常人際關係中,難免會因自己言行而受到他人之品評,此乃社會生活之常態。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語言或文字評論,縱會造成他人之一時不悅,然如其冒犯及影響程度輕微,則尚難逕認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例如於街頭以言語嘲諷他人,且當場見聞者不多,或社群媒體中常見之偶發、輕率之負面文字留言,此等冒犯言論雖有輕蔑、不屑之意,而會造成他人之一時不快或難堪,然實未必會直接貶損他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而逾越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惟如一人對他人之負面評價,依社會共同生活之一般通念,確會對他人造成精神上痛苦,並足以對其心理狀態或生活關係造成不利影響,甚至自我否定其人格尊嚴者,即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限度,而得以刑法處罰之(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3號判決採此見解)。準此:
 1.被告於本案案發時、地,雖當面指責(指稱)告訴人「頭殼破空喔」,然依諸前述,被告既係面對告訴人關於「有無以對其辱罵『幹』」之質問,始被動而以該言論作為回應,即非事出無因之故意發表公然貶損他人名譽言論至灼。
 2.佐諸告訴人於偵查、原審審理中所證稱:被告先前有恐嚇卓姓同學(下稱「甲案」),該同學(下稱「甲案」告訴人)有提告,於114年3月23日我阻止被告施壓「甲案」告訴人撤告,同年月24日段考「甲案」告訴人又跟我提到若不撤告,被告跟他會退出科展,我就制止被告這樣做,中午我進教室維持秩序,我看到被告又跟「甲案」證人說話,我就又制止被告等語(偵卷第23頁、原審易字卷第56至57頁),可知於案發前,告訴人乃係驟見被告對話之人恰為「甲案」證人,即遽聯想為被告(又)係針對「甲案」進行施壓,並旋上前制止之,則常人處於被告類似情境,因認告訴人對自己存有重大誤會(偏見),而在已急於自我辯解、澄清無效,竟又另遭告訴人質問「有無以對其辱罵『幹』」之情況下,被告一時氣憤難耐脫口「頭殼破空喔」指責(指稱)告訴人,並藉此發洩告訴人對自己有所誤解,並致自己百口莫辯之無奈與不滿,自尚難逕認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範圍。此由原審勘驗結果所呈,被告當下僅提及「頭殼破空喔」1次,且旋接續向告訴人陳稱「一直在外面說我的壞話。阿我是有怎樣嗎?一直在講一直在講」,益徵被告斷非意在貶抑(貶損)告訴人之社會名譽或名譽人格,毋寧首重自己不要再遭受到告訴人之誤會(誤解)無訛。
 3.末依被告與告訴人之社經地位等個人條件以觀,上開言論亦非涉及明顯之結構性強勢對弱勢群體(例如種族、性別、性傾向、身心障礙等)身分或資格之貶抑。
 4.綜上可知,被告於本案案發時、地,當面指責(指稱)告訴人「頭殼破空喔」固有不當,且難免造成告訴人感到不快,然參酌前揭審查基準,尚難認告訴人於社會生活中受平等對待之主體地位已受貶抑,甚或侵害至其人格尊嚴,已逾一般人可合理忍受之限度,此部分即顯無從以公然侮辱罪責相繩。
六、綜上所述,公訴人所指被告於本案事發當下以「慶甲」譏諷告訴人之部分,所提出之證據,並未達於通常一般之人就「被告已然將加害生命、身體等旨通知予告訴人」乙節,均不致有所懷疑,而得確信其為真實之程度;另其所指被告以「幹你娘嘞」、「頭殼破空喔」辱罵告訴人部分,亦無從使法院形成被告已然該當公然侮辱罪之確信。質言之,依卷內既有事證尚不能證明被告犯罪,自應對被告為無罪之諭知。
七、原審因而以不能證明被告犯恐嚇危害安全、公然侮辱罪,而為被告(均)無罪之諭知,核無違誤。檢察官循告訴人具狀請求,上訴意旨或空言指稱「被告先前即曾以打欄杆等方式恐嚇告訴人」此一核與本案顯然無關之情,遽為被告本案當下乃有恐嚇危害安全犯行之不利推論;或無視憲法法庭為妥適調和言論自由與名譽權之保護,所詳予闡述之首揭嚴謹審查基準,徒以被告既於其他學生在場狀況下,對身為導師之告訴人辱罵「頭殼破空喔」,縱非反覆、長時間為之,即應構成公然侮辱罪為由,指摘原判決不當,核均屬無理由,應予駁回其上訴。
據上論斷,應依刑事訴訟法第368條,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檢察官嚴維德提起公訴,檢察官李明昌提起上訴,檢察官蔡宗聖到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9   月  3   日
         刑事第二庭  審判長法 官 孫啓強
                   法 官 林永村
                   法 官 莊珮吟
以上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不得上訴。
中  華  民  國  115  年  9   月  3   日
                   書記官 方柔尹
附件
一、「侮辱影片」
畫面時間:「00:00:00」至「00:00:30」
該畫面為教室外之走廊,告訴人走在被告旁並持手機與被告之對話影像,兩人對話如下:
告訴人:我也謝謝你,我也謝謝你喔。
被 告:我也要謝謝妳耶!哇靠!這麼會講!
告訴人:你才會講咧!
被 告:我才會講咧?
告訴人:對啊!是啊!你剛剛不是罵我「幹」嗎?你有沒有罵我「幹」?
被 告:誰跟你說「幹」啊!「慶甲」。他媽都已經走回去一次了!頭殼破空(台語)喔!
告訴人:喔!很好喔!
被 告:一直在外面說我的壞話。阿我是有怎樣嗎?一直在講一直在講。
二、「侮辱影片2」
畫面時間:「00:00:00」至「00:00:13」
畫面晃動,起初未錄製到被告身影,惟於「00:00:04」時,乃係被告與另某同學之對話。
被 告:我剛剛是說「慶甲」還是「欠幹」?
同 學:(聽不清楚)
被 告:啊?
同 學:「慶甲」
被 告:對啊!哇!你很厲」